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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荔城下的高洋收到王怀的那封急信时，已经是申时了。
帅帐之内，高洋从这名亲兵手中接过密信便直接拆开。仅仅扫了一眼，高洋脸上的表情便在短短数息之间，经历了好几个阶段的变化。先是疑惑，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攥着信纸而微微泛白，指节咔咔作响，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
“你先下去休息吧。”高洋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名亲兵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大行台！只是时间紧迫，小人不敢耽搁，还要立刻返回蒲坂，向王将军复命！”亲兵挣扎着站起身，对着高洋深深一拜，便转身快步退出了帅帐。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噼啪轻响。
有那么一瞬间，高洋想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或者拔出腰间的佩刀，把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只不过，他最终还是压下了这股滔天的怒火。
毕竟自己现在是一军之主，一旦自己乱了方寸，数万将士就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原本在高洋眼中，高澄克扣自己军粮就已经算是挺没品的了，可他万也没有料到，高澄竟然还能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畜生。断粮断桥……这可是挖绝户坟、踹寡妇门的下作手段啊！
为了将自己这个世子之位的竞争对手埋葬在关中，高澄竟然不惜对自家兵马下手……要知道，和高洋一起进入关中的可还有七万河南兵呢！而他竟然真的能这么不管不顾，不知轻重分寸地做出这种事来？
只是，现在就算再怎么在心里问候高澄也无济于事了，当务之急是尽快做出合适的应对。
于是，高洋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让刘桃枝将包括陈元康、高敖曹在内的所有幕僚、将领都召集到了帅帐之中。
众人见高洋脸色铁青地站在舆图前，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都知道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一个个神色凝重，不敢多言。
“大行台唤我等前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高敖曹率先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高洋没有绕弯子，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诸位，王怀将军方才派人送来急信。我兄长在蒲坂密令刘丰，今夜截断渡口浮桥，要断我大军的归路。”
他说这话时，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军报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只是语气之间带着刺骨的寒意。
“浮桥今夜三更便会被截断，到那时我大军便失去了退路。加上营中粮草只能坚持不到十日，那么一旦如此，我军接下来会落得什么下场……便不用我多说了吧。”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高敖曹第一个跳起来，胡床被他的腿撞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竖子！小儿！当初侯景叛乱的时候他在邺城调戏我嫂，如今我等在前线拼死拼活，和西贼浴血奋战，他倒好，在后方捅自己人的刀子！他眼里还有高王吗？还有国法吗？”
他越骂越气，唾沫星子喷了旁边的薛孤延一脸。薛孤延抬手擦了擦，也跟着高声叫道：“是啊！我等皆是大魏将士，战场同袍，岂有如此自相残杀之理！他这样的行为，也配做朝廷的大将军？我看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斛律羡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他不是害怕，而是想起了自己的兄长斛律光。兄长斛律光一直是高澄的心腹，此刻就在高澄身边。如果高澄已经丧心病狂到要截断浮桥害死高洋，那身为其心腹的兄长，会不会也参与了这件事？还是说，兄长对此根本毫不知情？那万一高澄的阴谋败露，兄长会不会受到牵连？
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摩挲着，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敬珍皱着眉头开口：“大将军此举，是要将我等皆置于死地。截断浮桥，假称西贼所为，就算高王日后追查，也拿不到实据。他既能除掉大行台这个心腹大患，又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真是好狠的手段！”
“现在已经不是责怪大将军的时候了。”陈元康语气凝重地开了口，压下了帐内的骂声，“如今我等面临的首要问题便是该如何应对大将军此举！”
他转头看了看高洋：“若是我大军能当即攻克大荔城，则依靠其城中存粮与坚固城防，或许还能继续坚持。之后再派兵去蒲津架设浮桥，便可转危为安。只是这大荔城城高池深，宇文导又防守严密，我军这么长时间都未能破城，想要在须臾之间攻克，恐怕难如登天。”
“如果不取大荔城，直接去修筑浮桥呢？”高敖曹问道，“如今宇文泰远在灞上，大荔城守军又闭城不出。就算我军此时往蒲津方向撤退，他们也未必会察觉，更不会派兵追赶。毕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咬了咬后槽牙：“就算是宇文泰也不会料到，我等的那个大将军……会做出这般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高司徒说得是。”陈元康接话道，“建造浮桥也不是什么困难之事，我军完全可以在粮草耗尽之前返回蒲津，造好浮桥以全军而退。大将军此举虽然歹毒，但幸好有王将军来报信，我等及时应对，并不会伤筋动骨。”
被陈元康这么一说，众将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想一想也是，只要他们现在撤退，就足够在营中军粮吃完之前造好浮桥返回蒲坂，找高澄去算账，不至于面临倾覆的危险。
“多亏了王将军啊！若不是他，我等这回怕是都要死在关中了！”薛孤延啧着舌，一脸庆幸地感叹道。
高洋也是频频点头，心中一阵后怕。的确，有了王怀飞马送来的消息，才得以让自己提前预知了高澄的手段。
如果没有王怀，等到高洋按部就班准备撤退的时候，到了河边却发现浮桥断了……那时候再连夜赶造浮桥，别的不说，军中的粮草就已经撑不住了！届时自己的七万大军只能坐以待毙，要么被宇文泰歼灭，要么活活饿死在黄河西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