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蒲津渡的浮桥!
当初宇文泰在沙苑之战后攻占了包括蒲坂在内的部分河东之地,之后这浮桥就作为连接关中和河东地区的通道被宇文泰留了下来。高澄率部从邺城一路向西进占蒲坂后,这浮桥就成了现成的跳板,让高洋部得以从此处进入关中,不用再像小关和沙苑之战前那样,还要费时费力的重新修建浮桥。
而现在,这座黄河上连接蒲坂和西岸的唯一通道,高洋麾下七万河南大军唯一的退路,就要被自己人给切断了!
浮桥一断,高洋的大军就彻底成了孤军,前有华州坚城,后有黄河天堑,宇文泰的主力就在灞上虎视眈眈,而营中粮草最多只够支撑十日!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前后都是死路一条!
厅堂之内也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刘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大将军,浮桥一断,大行台的归路就彻底没了。而且不仅是大行台……还有高司徒、薛孤将军、尧将军、斛律将军等等……那可不是数十或是数百人的性命,而是河南数万将士都会因此覆灭!他们困在关中,粮草最多撑十天,前有宇文泰的大军,后无退路,那就是死路一条!大将军此举,损失的可是我大魏数万精锐将士的生命啊,之后更是绝无回旋的余地!末将斗胆问一句……大将军可想清楚了?”
“……刘将军,你这是在教我做事?”高澄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厉色。
刘丰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带着十足的惶恐:“末将不敢。”
高澄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区区数万兵马而已,没了还可以再征召,再训练。但那拙子若不死,我连世子之位都保不住,将来这大魏的江山都要落到他手里,我还谈什么将士的性命!”
“……只是大将军若行此事,事后在高王面前,要如何交代?”刘丰似乎依旧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交代?交代什么?”高澄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我方才不是说过了,让你伪装成西贼的兵马夜袭渡口,毁了浮桥。事成之后,宇文泰会替我担这个名。到时候,我便上奏父王,就说那拙子贪功冒进,孤军深入关中,被西贼截断了粮道和归路,最终全军覆没。我在蒲坂得知消息后,便立即率军救援……只可惜浮桥被断,再建浮桥亦需时日,终究是没能赶上,悲痛万分。到那时候,父王只会心疼折损了兵马,痛惜那拙子鲁莽丧命,难道还会责怪我吗?”
王怀站在门外,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廊柱,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贴身的衣物,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此时春日的风一吹,冷得透骨,可他却浑然不觉。
高洋和高澄的世子之争,作为在两边都效力过的将领,王怀自然对他们的明争暗斗清楚得很。只是作为一员武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高澄的心肠竟然能歹毒到这个地步!
为了除掉自己的亲弟弟,为了保住自己的世子之位,他竟然能眼睁睁看着数万东魏精锐将士陷入死地,不惜自断臂膀,毁掉黄河浮桥,把自家将士的性命,当成他争权夺利的垫脚石!
前者听说高澄在朝堂之上当众命人殴帝三拳,朝野哗然,王怀还觉得此事或许只是些流言蜚语、夸大其词罢了……可是今日一见,这个大将军行事可是当真一点分寸都没有啊!
堂内,高澄还在继续说着,声音比方才更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措辞,也像是在敲打刘丰:“刘将军,这件事我之所以交给你去办,这其中的缘由,你心里应该有数。我虽然是大将军,可这军中,并非全是我的亲信。清河郡公高岳,虽然现在对我俯首帖耳,可他毕竟是父王的堂弟,和我与那拙子都有血缘之亲。这种骨肉相残的事,我信不过他。”
“至于王怀,他是沧州刺史,跟着那拙子打了好几年的仗,是那拙子太原公府的旧将,我更是信他不过。还有斛律光,他的亲弟弟斛律羡,现在就在那拙子军中为将,手握兵权。我不能冒这个险,这件事,除了你,我谁都信不过,你明白吗?”
刘丰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大将军放心。末将自从随岳父曹泥归降朝廷之后,便深受大王与大将军厚恩,让末将以一偏将之身,做到了堂堂的一州刺史。末将这条命就是高氏的,大将军让我做什么,末将便做什么,绝无二话!”
高澄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对刘丰的表态颇为满意。
“很好。你去吧。带几个绝对靠得住的亲兵,今夜三更动手,把渡口那边布置得天衣无缝。记住,一定要伪装成西贼所为——箭矢、军服、尸体,一样都不能少,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末将明白。”
厅堂内传来刘丰起身时甲叶碰撞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朝着堂门的方向走来。
王怀屏住呼吸,将身体往廊柱后面又缩了缩,整个人都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他听见刘丰推开堂门,大步走了出来,脚步声在官廨的院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去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王怀才缓缓直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已经有些麻木了。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他不敢再多停留,小心翼翼地快步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出了官廨,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径直往自己在城外的营寨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王怀伏在马背上,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刻在脑子里:
得赶紧给大行台送信,赶紧。大行台的兵马必须立即做出应对,否则……就什么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