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怀快马进入蒲坂城,来到大将军所在的官廨正堂门口时,却被守在门口的两排亲兵给拦了下来。
为首的亲兵队长抱着胳膊,一脸倨傲地看着他,连礼都没行一个,懒洋洋地说道:“王将军请回吧,大将军正在午歇,不见客。将军有什么事,等大将军醒了再说。”
“我有紧急军务要禀报大将军,耽误不得!”王怀厉声说道,“前线催粮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军中粮草调度出了大问题,此事关乎西征大局,我必须当面和大将军说清楚!”
“说了大将军在午歇,除非高王亲临,否则谁来也不见!”亲兵队长脸色一沉,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王将军,莫要让我们难做。大将军的脾气,你应该清楚,扰了他的休息,你担待得起吗?”
王怀看着门口这两排凶神恶煞的亲兵,胸口只觉得堵得慌。他知道高澄一向桀骜不驯,目中无人,而这种态度显然也影响到了跟随他的亲兵。王怀知道自己现在是进不去了,他咬了咬牙,只能压下心头的焦急,转身离开了官廨。
他在蒲坂城里心事重重地转悠了一个时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粮草的事。除了高澄之外,不可能有别人指使刘丰去做出克扣粮草的行为。可是高澄这么做是要干什么……他不敢深想下去,因为越想他越觉得心惊。
高澄这么做,难道是想借宇文泰的手,除掉大行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怀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一个时辰后,他估摸着高澄也该醒了,便重新返回到了官廨。
而当他再次来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忽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原来守在帅帐门口的两排亲兵,此刻竟然一个都不在了。偌大的正堂外面,空荡荡的,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只有从紧闭的堂门里面,传出来隐隐约约的窃窃私语之声,被风一吹,轻轻晃动着,听不真切。
王怀脚步顿了顿,心中疑窦丛生。
议事的时候屏退旁人倒还正常,可此时一没有军议,二没有外客,为何要大白天的把亲兵都支走?而且连个守门的人都不留,这太不符合高澄素来骄纵张扬的性子了。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贴着廊柱的阴影,慢慢靠近了厅堂的侧面。堂屋的窗户用厚布帘遮着,只留了一道缝隙,里面的说话声,顺着那道缝隙,清清楚楚地溜了出来,钻进了王怀的耳朵里。
“刘将军,那边的情况如何了?”这个声音王怀已经很熟悉了,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倨傲,正是高澄的嗓音无疑。
“回大将军,”紧接着传来的,是刘丰的声音,他把说话声压得极低,几乎贴在了地面上,“末将一直按照大将军的吩咐,粮草供应断断续续地往关中那边送,从来没有断过,但也从来没有给过足数。大行台那边的存粮,按照运输的量和他营中士卒的数量来估算,约摸着此刻最多也就剩十日左右的用量了。”
“十日。”高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要我说,还是有些多了。”
王怀的心脏猛地收紧,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果然是高澄指使!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后背已经紧紧贴在了冰凉的廊柱上。
堂内,刘丰的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丝不解:“大将军,末将有些糊涂。若是大将军想要借刀杀人,通过宇文泰之力除掉大行台的话,为何不直接切断粮草供应,还要断断续续地给那边输粮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哼,你懂什么!”高澄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那拙子虽然可恨,却也不傻。他既然敢领兵渡河,孤军深入关中,便定然早就想到了我会借刀杀人,暗中提防着我。若是此时我直接断了他的粮,那他岂不是会立刻率军调头返回蒲坂,然后在父王面前告我一状?我怎会如他所愿!”
“大将军是说……?”
“断粮,但也不全断。”高澄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带着几分算计的得意,“我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给他运过去,让他营里一直能有十日左右的粮草,不至于完全断粮,也让他没有借口撤军。这样一来,那拙子便会放松警惕,以为我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只会继续在华州城下和宇文泰耗着。哼,虽说我还觉得十天的粮草有些多了,可要是再少些,他被逼急了,真的直接带兵返回蒲坂,那便得不偿失了。用十日的粮草换他放松警惕,困死在关中,也算值了。”
帐内沉默了一息。王怀站在门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高澄此时的表情——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着,嘴角挂着那副自以为得计的从容微笑,仿佛高洋的性命,已经被他牢牢捏在了掌心。
“那大将军今日唤我前来,是有何新的吩咐?”刘丰的声音再次传来,带上了几分紧张。
“自然是有要紧事要让你去做。”高澄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像结了冰的湖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轻,却又字字清晰地砸在门外王怀的心上,“能够足以将那拙子困死在关中的……要紧之事。”
王怀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一层一层地竖了起来。厅堂之内,刘丰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急促和紧张:“还请大将军示下!”
“等到今夜天黑,三更之后,你带几个靠得住的心腹亲兵,去大河边上的浮桥渡口一趟。记得要避开沿途的巡夜兵丁,掩人耳目,千万不能被旁人发觉。等你们到了浮桥之后……便将浮桥从西岸截断,彻底毁了。”
高澄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别忘了,事后要伪装成宇文泰派兵夜袭渡口的样子 ——用西贼军的箭矢射在浮桥残骸上,再留几具穿了西贼军服的尸体在岸边,做得逼真一点,别留下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