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坂城外的军营里,粮草辎重正一车一车地往营中运。押运的民夫们弓着腰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军营里被马蹄踏得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负责接收粮草的仓曹参军站在营门口,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每过一车便在上面画一个勾。
这次征召高澄主要调动的是山东的兵马,因此王怀从沧州带来的部曲不多,只有千把人,扎营在蒲坂城西北角一片不大的空地上。
这日天刚蒙蒙亮,王怀便照例起身巡营,先是挨个营帐检查了士卒的甲胄兵刃,看着伙夫营把早饭分下去,又去军械营清点了弓箭弩箭,确保每一张弓都保养得当,每一支箭都箭簇锋利。
从军械营出来,他又转身去了马厩。沧州带来的三百匹战马,都养在马厩里,他亲自检查了每一匹马的草料,看着马夫给战马添了豆饼,又摸了摸几匹主力战马的马鬃,确认马匹都膘肥体壮,没有生病,这才松了口气。
从马厩回来的路上,他沿着大营的围墙往自己的营帐走,正好经过了大营后方那片专门划出来堆放粮草的区域。偶然间,他的余光往围墙里面一瞥,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只见那片开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粮车。不是三两辆,也不是十几辆,而是整整几十辆牛车,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车上的粮袋堆得比人还高,麻布袋被粮食撑得鼓鼓囊囊,袋口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一眼望过去,像一座座小山。
不对啊,不是说军中乏粮么?
王怀站在原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往前凑了两步,扒着围墙的木栅栏,又仔仔细细地往里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几十车粮草都是刚运到的,车辙还是新的,粮仓里的存粮更是堆积如山,别说供应高澄的麾下兵马,就算再加上高洋在关中的七万河南军,撑上两三个月也绰绰有余。
王怀记得,之前高洋曾经派人来蒲坂找高澄催粮,当时高澄给出的答复是陕州三门处河水湍急,粮食无法走漕运,只能通过陆路转输,故而粮道不畅,再加上晋阳方面的粮草辎重也卡在了玉璧城下,所以不光高洋部缺粮,高澄这边粮食也不多,让高洋稍安勿躁,他这边会尽快协调疏通粮道,分批给前线送粮。
可如今眼前这景象,哪里是什么“粮道不畅、军中乏粮”,粮草分明是充盈得很啊!
既然营中屯了这么多粮食,为何迟迟不给大行台的前线大军运送?
王怀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隐隐泛起了一丝寒意。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他转身便往中军大营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数分,身上的甲叶随着快步走动,发出细碎而急促的碰撞声。
负责全军粮草调度的,是殷州刺史刘丰。他是这次西征中,被高澄亲自点名掌管后勤的人,所有的粮草收发、转运调度,都由他一手负责。要问清楚这粮草的事,只能去找刘丰。
刘丰正在粮仓旁边指挥民夫卸车,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隔空点着民夫们把粮袋往指定的位置堆。他看见王怀大步走来,手里的竹竿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挥动。
“王将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王怀没有跟他绕弯子寒暄,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此次出征,大将军任命刘将军掌管全军粮草后勤。既然如此,为何刘将军要扣押大行台处的粮草不送呢?”
刘丰的竹竿在空中又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王将军何出此言?这军粮调度,乃是军国大事,我怎敢私自扣押不送?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自作主张啊?再说了,我要是当真没给前线送粮,那大行台的七万大军在关中待了将近一月,难道是喝西北风活过来的?”
“刘将军莫要搪塞,我先前分明听闻大行台处已经几次三番遣人来这边催粮,说明刘将军并未尽到应尽的职责!既然营中粮草堆积如此之多,为何不往大行台处多运一些?大行台在关中已经待了将近一月,若是营中无粮,士卒们又如何与那西贼奋战?这些粮食堆在这里,难道是等着生虫吗?”
刘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目光在王怀脸上停留了片刻,又飞快地移开了。他重新拿起那根竹竿,转过身去,继续对着民夫们挥了挥,嘴里呵斥了两句,像是在刻意回避王怀的目光。
等到民夫们推着车进了粮仓,他才压低了声音,凑到王怀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却又藏着不容置喙的警告:“王将军,你我都是大将军麾下的将,有些事不是你我该操心的。尤其是这粮草调度,大将军既然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我,那其中的分寸,我自然有数,就不用王将军替我费心了。”
“刘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怀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躲闪的目光里读出点什么,“前线数万将士的性命,都系在这粮草之上,你我身为将领,岂能坐视不理?大将军命你掌管粮草,是让你保障全军供给,不是让你克扣前线粮草,贻误战机!”
刘丰却不再接话了,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指挥民夫卸粮,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摆明了不想再和王怀多说半句。
王怀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刘丰刚才的那种态度,很明显是话里有话。
“不是你我该操心”、“其中的分寸”……
王怀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从刘丰这里,他是问不出什么真话了。他转身离开粮仓,脚步比来时更快。
如果克扣粮草不是刘丰自己的主意,那指使他的只能是身为大将军的高澄了……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可不能对此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