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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犹寒，残雪未消。滏水之阴，义平陵前。
一座新起的坟茔坐北朝南，平地而起，俯瞰着那片高欢生前无数次策马驰骋过的原野。坟茔以黄土夯筑，封土巍峨，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新翻的湿意。
坟前立着一方青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清晰可见的大字：渤海神武王高公之墓。
按照历史，高欢死后所上的谥号为“献武”，直到天统元年才改谥为了神武皇帝。不过，这不妨碍现在的高洋直接一步到位，将“神武”的谥号上给自己的父王。
碑前是一片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土，踩上去松软而沉默。
高洋站在坟前最前方。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剑，只穿了一件粗麻布制成的白色丧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麻布条束住了发髻。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今又多了几分哀念。
他的身后，文武分列两班。
文官那边，尉景、厍狄干、孙腾、高隆之等人依次而立，人人素服麻衣，面色肃穆。武官这边，斛律金、高敖曹、段韶等将各自身披素甲，没有佩刀，手按在空荡荡的腰间，目光低垂。更远一些的地方，邺城和晋阳城中各府属官、各州前来吊唁的使者，按照品级高低排列成一片素白的人海，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地站着。
这时候，被称为“北地三才”之一的魏收走上前来。他同样穿着素服，手中捧着一卷写满了字的素帛。魏收走到坟前，在距离碑石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展开素帛，清了清嗓子，神情凛然，开口念道：
“维武定二年四月壬寅朔，越九日庚戌，使持节、大将军、尚书令、大行台、渤海王世子高洋，率文武僚属，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先考渤海神武王高公之灵前。乃作诔曰：”
魏收的声音在寒风中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庄重而肃穆的韵律。
“天柱倾而地维裂，日星晦而山河咽。惟王之生，风云际会；惟王之没，草木含悲。王本六镇之英，怀朔之杰。少负奇志，长抱雄略。当尔朱之乱起，奋义旗于信都；值魏室之将倾，扶危鼎于将坠。建霸府于晋阳，开王业于河北。功高而位愈卑，德盛而心愈下。礼贤下士，如恐不及；爱民恤物，若保赤子。虽古之良牧，何以加焉！”
随着诔文的朗诵，魏收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饱满。
“……然天不假年，时不再至。上元灯前，英魂遽逝。呜呼哀哉！举国衔哀，万民同恸。山颓木坏，梁折柱摧。王之勋业，铭于钟鼎；王之德泽，布于苍黔。虽九原可作，百世难忘。尚飨！”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魏收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卷素帛，像是有着千斤的分量。
高洋当然写不出这样的诔文，这篇是他命魏收作的。由魏收来作，也由他来念，并无不适之处。
在听完魏收的诔文后，高洋便上前一步，在坟前站定，然后深深躬身，一揖到地，直起身，再拜，再直起身，三拜。动作沉稳而缓慢，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麻布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在他身后，文武百官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片被同一阵风吹过的麦浪。
高洋直起身，目光落在那方青石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斛律金身上。
斛律金感受到了高洋的眼神，微微颔首，走上前来。
他的胡须比几个月前更白了几分，鬓角的发丝稀疏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似乎又多了几道。但斛律金依然站得笔直，腰背挺直如初，壮如老兽。
面对着那座新起的坟茔，斛律金抿了抿嘴唇，带着些微的颤抖，随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腔调，将那首他曾经在怀朔、在草原上和高欢一同唱过无数遍的歌谣，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歌声在旷野中回荡。风卷着他苍老的声线，在天地之间缓缓铺展开来。
那些文字很简单，简单到连不识字的人都能听懂，但伴随着斛律金尚未散尽的浑厚回响，在所有人的心中都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在阳光下翻涌出了些许晶莹。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只是默默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被风雪侵蚀的雕像。
高洋没有说话。他站在斛律金身侧，手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
望着高欢坟前的石碑，高洋心中百感交集。他是个穿越者，算起来和高欢并无父子的血脉关联。却因为这身体正主的缘故，得到了几乎不输给高澄的关爱。
或者说，在整个晋阳霸府之中，只有高欢一人，让高洋体会到了些许亲情的味道。
正因为如此，在得知高欢去世的消息之后，即便他一举掀翻了高澄的势力，将晋阳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也自始至终没有露出过笑脸。
而在这种时刻，他也想写些什么来送别高欢，只可惜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的文学造诣根本拿不出手来，否则便不会下令让魏收来作那篇诔文了。
可即便如此，高洋也想在最后的时刻，送些什么给高欢，给自己的父王。
哪怕，这东西是出自后人之手。
于是过了半晌之后，高洋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寂静，在坟前的空地上回荡开来：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六镇华夷传露布，九龙风雨聚漳河。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旷野中安静了很久。高洋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而在他的身后，已经隐约传出了细微的抽泣之声。
高洋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朝着那座坟茔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泥土。然后他直起身，又拜了一次，再拜一次。
三拜之后，他缓缓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了身后那些正在依次上前祭拜的文武官员。
高洋站在离坟茔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些正在依次上前的身影，目光沉静如潭。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和粗麻丧服的衣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替他拂去那些看不见的尘埃，也像是在对他轻声耳语：
新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