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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娄昭君一个思考的时间。
“正如薛季孝方才所说，正月十五那夜，薛季孝在人群中亲眼看到了父王遇刺。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之前把所有的消息都报给了兄长，但兄长根本没有上报给父王，也没有做任何提前防备，而是坐等父王遇刺，坐等那些贼人得手，之后再渔翁得利。”
娄昭君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薛季孝当时便意识到事情不妙。他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多，一旦兄长事成，他这样的知情人只会被灭口。于是他趁乱逃出了大岩寺，想要连夜逃离晋阳。但兄长已经封锁了城门，全城戒严，他根本出不去。他只能在城中躲藏，一直躲到斛律丰乐、斛律明月兄弟二人率兵攻入晋阳。”
高洋的目光落在娄昭君脸上，声音又沉了一分：“斛律兄弟入城之后，以我的名义控制住了晋阳城，薛季孝这才在惶恐之中现了身，找到了斛律丰乐，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孩儿也是入城之后，才从斛律丰乐处听说了此人，进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薛季孝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来，虽然目光依然低垂着不敢与娄昭君对视，但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王后！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小民甘愿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小人当时去找大王子，是真的以为他会救高王——小人若是早知道他会坐视不管，小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闯进王府亲自面见高王！求王后明鉴！”
他的声音在内室中回荡着，又缓缓落下，像是一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涟漪一圈接一圈地扩散开去，却始终没有触到底。
娄昭君没有看他。
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烛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中，像是那上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吸走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的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膝上，但指节已经白得几乎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一点一点地断裂，而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支撑住自己。
高洋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等待着。
内室中安静了很久。许久之后，娄昭君才偏过头来，声音很低很低。
“阿惠……他……真的……”
她没有说完。因为这个没有完全说出口的问题，根本再也无需答案。
“……方才母后所说的昔日之誓……的确，孩儿曾在父王面前立誓，不行骨肉相残之事。然而，那也是有条件的。孩儿当初所立誓之言，是说所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只要兄长能够‘兄友’，那么孩儿必定‘弟恭’。可如今……兄长别说‘兄友’了，‘子孝’二字，他做到了吗？”
这句话像一柄锥子扎进了娄昭君的心窝，让她又是浑身一颤。
高洋看着娄昭君那张在烛火中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那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芒的眼睛，开口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母后，如今你知道了这一切……仍然要为兄长求情乞活么？”
娄昭君身子一软，歪坐在了床榻之上。那感觉仿佛若没有一只手臂撑在榻上，她整个人便要昏死过去一样。她低下头，阴影笼罩了那原本雍容华贵的容颜。
片刻后，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阿惠……随你处置便是。”
高洋望着歪坐在床榻之上的娄昭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声音之中他便能听得出来，娄昭君已经几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自打嫁给高欢之后，娄昭君便将自己乃至自己家庭的一切都投入在了丈夫身上，以家资倾力资助高欢的事业，数十年如一日，毫无怨言。
当初高欢出兵征讨，正赶上娄昭君生产，还是孪生的一男一女。在那个医疗条件不高，单独生产都有可能亡故的年代，同时产下双胞胎更是危中之危。当左右请求赶紧派人将娄昭君难产的事告诉高欢，并叫他回来的时候，娄昭君却坚决表示反对，并说：“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复何为！”
后来高欢知晓了情况后，感慨了许久。
不仅如此，娄昭君虽然身为正妻，却对于高欢的妾室没有丝毫的妒忌之心，在高欢的阃闱之间一直以宽厚为名，可以说她过的完全是以高欢和他的事业为中心的生活。
而现在，她最爱的丈夫死了，那个自己在怀朔镇一见钟情的天命之子死了，那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死了。
更重要的是，还是被她同样最爱的儿子害死的。
这样的事情放在谁身上，显然都是难以承受、足致精神崩溃的打击。
高洋深吸了一口气，阴沉着脸孔向娄昭君无声地躬身一礼，而后便带着薛季孝走出了内室。
此时，外面的斛律羡迎了上来，轻声问道：“大将军，大王子及韩轨等将……要如何发落？”
高洋仰面望天，轻轻吐了一口气。
终于，自己多年以来的威胁，至此算是彻底了结了。
高澄谋逆的罪名坐实了，娄昭君的默许也有了，鲜卑勋贵也无法反对了，所有阻碍都已消失。
更重要的是，娄昭君现在的状态。
高洋心里清楚，按照原本的轨迹，高澄遇刺身亡后，娄昭君便将倾注在长子身上的全部偏爱与政治支持，几乎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高演、高湛这些嫡幼子身上。正因有她撑腰，高演后来才能发动乾明之变，从高洋之子高殷手中夺走皇位，之后又传位给弟弟高湛。可以说，北齐皇室兄终弟及、帝位更迭混乱的根源，大半都系于娄昭君的态度。
然而高澄可杀，娄昭君却动不得。自古中原王朝皆以孝治天下，弑母、逼母皆是人神共愤的恶名，纵是帝王也担不起。
就如唐朝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兄诛弟，却也只敢夺李渊之权，绝不敢伤其父皇性命。
又像历史上的文宣帝高洋，尽管对娄昭君满怀怨恨，也只敢在喝醉了之后让娄昭君坐“摇摇车”，哪怕是出了名的“疯子”皇帝，也不敢行弑母这种大逆不道之举。
可娄昭君如果动不得，那么就意味着这份威胁会一直存在下去。如果高澄按照历史发展死于刺客行刺，那么娄昭君在悲痛之余，必然会像历史上那样，将其母爱与政治资源悉数转移到高演、高湛这样的其他嫡子身上。这两人如今还处于懵懂幼年，看似毫无威胁，可待他们长大成人、羽翼丰满之后呢？
就算自己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妄动，那待自己百年之后呢？万一到那时候娄昭君仍然健在，谁能保证日后的朝堂上不会再上演一次“乾明之变”？
若是直接将高演、高湛一并除去，更是万万不可。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他们两个在历史上对高洋存有异心，甚至不干人事，但那终究只是原本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在他们还没有犯下任何罪过的情况下诛杀他们，和以“莫须有”的名义杀人有什么区别？不仅会害自己徒然留下骂名，还会引得宗室人人自危，动摇朝局根基。
可若不杀，长年累月提防着他们，终究也是隐患。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不可能数十年如一日盯着一众兄弟，就算真的盯了，在自己死后也难免给他们以动手的机会。
而且高演、高湛之所以能够有威胁，核心就在于娄昭君。因此与其费心费力地盯着自己的弟弟们，倒不如想办法在不留下弑母恶名的情况下将娄昭君的威胁给解除了。
而现在，高澄在不经意间，已经帮自己扫除了这条隐患。
“阿惠……随你处置便是。”
这句话，意味着她对高澄的偏爱早已碎得彻底。高澄间接害死高欢的事实，会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一枚钉死的钉子，永远扎在娄昭君心里。她对这个儿子，既有恨，又有身为母亲的难以割舍，这份痛苦与纠葛会在心里一直纠缠着她。
以至于即便高澄身死，她的心神也会困在这份扭曲的爱恨里，根本腾不出心力去偏爱、去扶持其他幼子。
没有娄昭君的全力支持，高演、高湛便失去了最大的政治靠山，纵有野心，也成不了气候。
而且，就算娄昭君日后仍然起了异心，高洋也已经全然不惧了。高澄的党羽已经被自己一网打尽，娄昭君背后的鲜卑勋贵势力会从此一落千丈，只剩下支持自己的斛律金、刘丰等人，反对派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样就从根源上规避了日后兄弟相争、帝位旁落的风险，可谓是一步到位。
“大将军？”
斛律羡的声音让高洋回过神来。他看着正以疑惑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斛律羡，不由得垂下了眼眸。
“传令，继续封锁渤海王府，不得令内外交通。然后……”高洋终于开口，“高澄闻讯不报，状同弑父！且兴兵谋逆，罪不容恕！其党羽韩轨等将亦与之同谋，罪大恶极……”
他顿了顿，接着目光一狠。
“以高澄乃父王嫡子、我之兄长之故，向百官明示其罪状，赐其自尽！其余诸将，念其皆是先王勋旧，便不罪及家人，只诛其身。将一干人等尽数斩首弃市，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