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看了很久。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
看衣着此人应当是个寻常百姓,至少也绝非有什么地位之人。他的面色在烛火中显得格外苍白,低着头跪在青砖地面上,浑身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惊弓之鸟。
而此人的出现太过突兀,使得娄昭君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警惕。
“你是何人?”娄昭君开口,声音冷了几分。
薛季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依然抵着砖面,声音低哑而发颤:“小人……小人名唤薛季孝,是原东郡太守任胄的门客。”
“任胄?”娄昭君的眉头猛地拧紧了,“就是那个追随尔朱文畅谋逆作乱的任胄?”
“正、正是……”
娄昭君的目光猛地转向高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侯尼于,此人既然是逆贼同党,为何不一起缉拿下狱,还带到我面前作甚?”
高洋面色平静如常,没有因为娄昭君的质问而有丝毫动摇。他看着娄昭君那双正在凝聚起警惕和防备的眼睛,语气依然沉稳:“母后先听他说完,一切便知。”
娄昭君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丝毫没有减退,目光依然紧紧锁在薛季孝身上,像是在等待他露出什么破绽。
薛季孝依然跪在地上,身形微颤。他能感受到娄昭君的目光正像两把利刃一样钉在自己背上,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咽了口唾沫,随后开口了。
“回……回禀王后。小人原本是任胄的门客,跟随他多年,从东郡到营州,再从营州到晋阳。尔朱文畅密谋行刺高王一事,任胄参与其中,曾带着小民去肆州赴宴,并将彼等谋划尽数告于小人知晓。小人当时便觉此事凶险,一旦事败,必有灭门之祸……小民不想跟着一起送死,便……便决定去渤海王府,向高王告密。”
娄昭君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但那双眼睛里警惕的神色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小人到了渤海王府门口,守卫不肯通报,也不放小人进去。小人在门口哀求了许久,正在焦急之时……大王子路过,听到了小人的呼喊,便命守卫放小人入府,将小人带到了一间偏室之中,问小人有什么事……”
薛季孝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吐字还算清晰,让娄昭君听得分明。
“小人当时以为,大王子是高王嫡长,又是曾经主持过朝政之人,将此事告知于他,便等同于告知了高王。于是小人便将尔朱文畅等人的全部谋划,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王子——他们要招募死士,要在正月十五上元夜大岩寺燃灯会上行刺高王,郑仲礼和房子远会以亲信都督的身份怀揣利刃靠近高王和大王子下手,任胄带着三百余名死士混在百姓中戴假面为号,尔朱文畅本人乔装潜入晋阳,事成之后以矫诏号令诸将,再起兵南下夺取邺城——所有的一切,小人都说了。”
娄昭君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她没有说话,但烛火映在她眼底,那原本凝成一片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薛季孝继续说道:“大王子听完之后……没有派人搜捕那些死士,也未见任何行动,只是告诉小人,说现在只有小人一个证人,口说无凭,即便上报高王也难以将那些人一网打尽。他让小人继续潜伏在任胄身边,等他们商议出具体的行事日期和方式,再报给他。还说只有这样,等他们真的动手之后,才能人证物证俱全,谁也跑不掉。”
娄昭君的指节已经因为攥得用力过紧而泛白,青筋从手背延伸向小臂,在烛火下隐约可见。
“小人……小人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大王子说得有道理,便应了下来。后来小人在任胄身边,打听到了他们商议的结果,又去报给了大王子。三番两次,每一次小人都把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他们要在上元之夜在酉正同时刺杀高王和大王子这件事,小人也都说了。”
薛季孝的头埋得更低了,语气也愈发沉重起来。
“小人当时以为……以为大王子知道了这些,一定会提前布置,救下高王。小人真的以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涌上来,“可是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大岩寺的火光燃起来的时候,小人亲眼看到高王倒在那竹蔟前面,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猛地停住了,额头重新抵在砖面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害怕自己已经说出口的东西。
高洋紧跟着开口了,面沉似水:“没错,尔朱文畅等人的谋划,是在正月十五之夜同时刺杀父王和兄长,以酉正为时。此事兄长也已经从薛季孝处提前得知。可是即便如此,在他伏杀了房子远之后,却还故意拉着刘丰一起去找可朱浑元,名义上是搬救兵,可实际上……”
后面的话高洋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意思娄昭君听得明白。
内室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淀下去,沉到再也浮不上来的地方。
娄昭君的脸色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目光落在薛季孝低垂的头顶上,像是想要从那团灰暗的身影中找到一丝虚假的痕迹,却发现那身影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回避。
她猛地转向高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嘶哑:“这不可能!此人说谎!他定是你找来骗我的贼人!否则——否则此人如何会跑到你处?还是说你等之间本就有所勾结?!”
高洋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回避。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什么波澜:“母后问得好。为什么薛季孝会跑到孩儿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