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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昭君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高洋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是，孩儿却想问母后一句。”高洋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力度，“母后说，兄长是‘提前获知消息’……请问他是从何处听到风声的？”
娄昭君一怔。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确实不知道高澄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高澄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问过。
在她看来，高澄能够提前识破阴谋、保护自己，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又何必追问消息的来源？
见娄昭君一时不答，高洋便继续问了下去。
“母后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行刺父王谋逆一事，是尔朱文畅等五贼密谋之事，将兄长一并刺杀乃是彼等计划之中的一环而已，此事在大岩寺，众将都已经亲耳从任胄口中听闻，刘丰将军及如今已为孩儿俘虏的韩轨等将皆可为证。那为何兄长听到风声，却仅仅听到了关乎于自身性命的那部分，却对贼子的其他谋划完全不知？”
高洋注视着娄昭君，语气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
“这……”
娄昭君再次语塞。她想要回答高洋的这个问题，然而仔细一想之后却发现……他说的对啊！
如果高澄提前得知了什么消息，那肯定只能是从尔朱文畅那五个人当中所泄露出来的。可是如果消息泄露，难道泄露的不应该是他们的全盘计划吗？为什么高澄只听到了他们要刺杀自己的消息？
或者说，正如高洋所指出的那样……他到底是从何处听到的风声？
“母后答不上来，是吗？”
高洋看着娄昭君的表情，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散去，露出底下清晰而冷硬的地面。
“孩儿告诉母后答案。”高洋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兄长并非是仅听到了自己的那部分内容。”
娄昭君愣了愣。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突然停转，好像完全听不懂高洋在说些什么了。
“也就是说，兄长其实早已经提前获知了全部的消息。”
娄昭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是，这句话的意思她仍然没有理解。
或者，是无法理解。
“……兄长在正月十五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尔朱文畅等人的全部部署，”高洋继续说道，“他知道那五贼要在上元之夜行刺父王，知道郑仲礼会以亲信都督的身份接近父王，知道房子远会带人去官署刺杀他自己，知道任胄招募了三百余名死士混在大岩寺的百姓之中。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从时间到地点，从主犯到从犯，从行刺的方式到事后的部署，他全都知道。”
高洋的目光落在娄昭君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但他没有告诉父王。没有派人提前通知父王注意郑仲礼，没有下令搜捕那些混入百姓中的死士，没有提前封锁大岩寺。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官署设下了伏兵，等房子远去杀他，然后杀了房子远，再带兵去大岩寺收拾残局。”
娄昭君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
“兄长不是在为父王报仇。”
高洋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直接捅破了娄昭君刚才无法理解的那层窗户纸。
“他是在等着父王死。只有父王死了，他才能以平叛为名，顺理成章地获得卷土重来的人望，并趁着晋阳群龙无首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代替远在邺都的孩儿来继承父王的位置。他已经知道了全部的阴谋，却故意隐而不报，坐视贼人杀害父王，然后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他根本不是为父王报仇雪恨之人……”
高洋停了一瞬，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他正是害父王死于非命的帮凶。”
内室中安静得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娄昭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无数句话在她的喉咙里翻涌，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出口。
她愣愣地看着高洋，那双与自己的次子四目相对的眼睛里从起初的完全不相信，逐渐变为了震惊。双目张大，瞳孔微缩，已经几乎没有了血色的双唇也半张开来。
听到最后，高洋话中的那“帮凶”二字，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胸口。
“这不可能……”娄昭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高洋说，“这不可能……阿惠他……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高洋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不会出卖父王？还是不会眼睁睁看着父王去死？”
娄昭君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东西。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将她瞳孔深处那些正在崩裂的情绪映得忽明忽暗。
“你说谎。”
娄昭君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阿惠没有理由那样做！他是大王的儿子！是我的儿子！他断然不会如此行事！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阴差阳错之间阿惠才没能救下大王！大王绝不可能是阿惠害得！绝不会——”
“母后。”高洋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缓，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未完的话语上，“母后若是不相信孩儿，那么孩儿想请母后见一个人。”
他侧过身，朝着门口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手。
内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脚步略显迟疑，像是每一步都在和自己较劲。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布衣，面色在烛火中显得格外苍白，目光低垂着，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那人在距离娄昭君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低哑的声音而带着一丝明显的颤抖。
“小民薛季孝……拜见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