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渤海王府的朱漆大门前已经换上了高洋的兵丁。他们甲胄鲜明,手按刀柄,将大门两侧守得水泄不通。
见到高洋策马而来,为首的校尉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将军!”
高洋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门楣上那块“渤海王府”的匾额依然高悬着,但在夜色中显得比往日沉重了许多,像是一块随时会坠下来的石碑。
高洋的脸色看上去比起之前来更加阴沉,他紧咬着后槽牙,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上台阶。
他跨过门槛,沿着那条自己曾走过无数次的甬道向内走去。两侧的回廊依然挂着灯笼,烛光透过薄薄的纱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暖黄色的光晕。只是往日那些穿梭往来的下人们都不见了踪影,整座府邸像是被浸泡在一种被刻意放大的寂静之中。
高洋在内室门前停住了脚步。
门半掩着,烛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伸手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
内室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窗前的榻上依然铺着那床半旧的锦被,案上的茶盏还摆在那里,只是没有人再动过。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凝结成层层叠叠的白色蜡花,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墙角那架梳妆台上的铜镜依然明净,只是镜前的人影,和几个月前相比已经判若两人。
娄昭君坐在榻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没有簪钗,没有珠翠。
她的面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微微突起,眼角的细纹比高洋记忆中深了许多,仿佛这几日的煎熬已经在她脸上刻下了数年都未必会留下的痕迹。
尽管如此,娄昭君的仪态却依然端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的姿态依然规范而克制,像是一株被风霜反复摧折却依然没有折断的老梅。
高洋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内室,在距离榻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身后的斛律羡、斛律光、刘丰等人都留在了门外,没有人跨过那道门槛。
“孩儿高洋,拜见母后。”高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往日无异的恭敬。
娄昭君抬起头,目光落在高洋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至少在那一刻没有。那双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端详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侯尼于,你来了。”娄昭君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由于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因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干涸的质感。
“孩儿来迟。”高洋微微垂下眼帘,“让母后受惊了。”
娄昭君没有接这句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阿惠……今在何处?”
高洋抬起头,迎上娄昭君的目光:“兄长纠合韩轨、可朱浑元、潘乐、张保洛等诸将,谋逆作乱,兴兵伐邺,已被孩儿所破。现兄长并其党羽已皆被我军生擒,正在晋阳官署中关押。”
作为渤海王后,高澄和自己的母亲,高洋知道这件事的背后不可能没有娄昭君的参与。可是他对此事只字未提,反而像是在汇报一件和娄昭君完全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
“谋逆……作乱……”
娄昭君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词,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等着高洋继续说下去。高洋没有急着开口,内室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声,将满室的寂静衬得愈发浓稠。
终于,娄昭君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事到如今,这渤海王的位置便当由你继承……这位置也本该就是你的。你父王的大丞相之职,你亦可任之。母后……也不会再为阿惠争什么,从今往后,都不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洋脸上,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像烛火一样摇曳了一下。
“母后只求你一件事——放阿惠一条生路。哪怕贬为庶人,哪怕永不启用,都好。只要留他一条命。母后曾经听你父王说过,在他封你为渤海王世子那日,你便当着他的面发过誓,不会行骨肉相残之事。现在母后恳求你遵守昔日之誓。况且说到底,他终究是你的兄长,是母后的儿子,是对霸府有功之人,也是为你父王报仇雪恨之人。”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娄昭君眼中那层平静的光开始微微动摇,久到门外的斛律羡都忍不住侧过头来,想要说什么却被身边的斛律光按住了手腕。
“母后说……兄长是对霸府有功之人,是为父王报仇雪恨之人。”高洋终于开口,重复了一遍刚刚听到的话,却带着一种让娄昭君微微一怔的平静,“孩儿斗胆想问一句……母后此话从何说起?”
娄昭君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高洋会问出这个问题。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重新抬起眼,语气笃定:“你既然来到了这里,那正月十五之夜大岩寺的情况,你便理应已有所耳闻。尔朱文畅作逆谋反,行刺你父王,还企图一并刺杀你兄长。你兄长提前获知了消息,在官署设伏,擒杀了房子远,逼问出了尔朱文畅之谋,这才亲自带兵赶到大岩寺,诛杀了尔朱文畅和郑仲礼等人。若不是他,那些逆贼此刻早已占据了晋阳,母后也早已身首异处。如今晋阳仍在我高氏手中安然无恙,岂非你兄长之功?这难道不是为你父王报了仇吗?”
高洋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直到娄昭君说完,他才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母后说得不错,兄长确实在官署设伏,擒杀了房子远,也确实带兵赶到大岩寺诛杀了尔朱文畅等人。这一点,孩儿已经从刘丰将军处听闻,对此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