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当高洋的兵马来到晋阳城下的时候，城楼上早已飘扬起“大将军 高”的赭黄色大旗。
城墙上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兵士，他们的目光落在城下那支正在缓缓入城的队伍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和甲叶碰撞的铿锵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回荡着，像是一支被压抑了许久的、终于能够奏响的曲子。
高洋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穿着那身已经被尘土和夜露浸染了数日的银白色明光铠，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喜怒，目光越过城门洞内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灯火，落在这座他曾经生活过多年的城池上，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到让他感到疏离的地方。
这座霸府核心、河东重镇，终究是在旬日之内，迎来了它的第三任主人。
斛律羡和斛律光已经在城门口等候了多时。
他二人都是穿着一身轻甲，甲片上沾着未干的尘土，脸上带着连日奔袭和一夜激战之后留下的疲惫，但兄弟俩的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兄弟二人看到高洋策马入城，便快步迎上前来，在距离高洋马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斛律羡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大将军！末将幸不辱命！晋阳城已经收复，城中残存的叛党已尽数诛灭！”
高洋勒住战马，翻身而下。他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扶住他们的手臂，将他二人扶直起来。
“二位将军辛苦了。”高洋的目光轮流在斛律羡和斛律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井陉这一路可还顺利？”
斛律羡咧嘴笑了一下：“大将军神机妙算，顺利得很！井陉之中虽然有井陉关、平谭诚、寿阳城等诸多关隘戍城，却都并未获知大王子起兵的消息，故我军疾行一路畅通无阻，并无兵马阻拦！而晋阳城果然是一座空城，我军兵临城下，城中守军慌乱无措，又闻我兄弟二人之威名，便开城投降了！如今父亲也已被我等所解救，正在家中调养！”
听到这话，高洋点了点头。因为自己仓促集结军队，所以能拨给斛律兄弟奇袭晋阳的兵马并不算多，所以还特意给了他五百百保勇士以防不测。
而看这结果，似乎压根没有用上。
高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顿了顿之后，又问：“渤海王府那边呢？母后……还在府中吗？”
这次回答的是斛律光。他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郑重地抱拳答道：“回大将军，末将入城之后，已经依令派兵包围了渤海王府。按照大将军的吩咐，只围不攻，严禁任何人出入。娄后还在府中，饮食照料一切如常。”
高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慕容绍宗下令：“传我军令，大军在城外扎营歇息，多扎营帐，广布旗帜。”
“城外？”斛律羡闻言一怔，“大军为何不进城驻扎？”
“因为这晋阳城，终究是我父王和兄长的地盘。”高洋看向斛律羡，缓缓开口解释道，“如今晋阳虽降，我兄长及其同党也已经被擒，但城中尚不知是否还有其党羽隐藏在暗中。大军在城外安营扎寨，并广造声势，城中便难以知晓我军虚实，不知我大军数量多寡。如此一来，即便贼人有心，也不敢造次。”
“大将军引而不发之策，甚妙。”慕容绍宗附和着说道。
斛律羡这才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见斛律羡明白过来，高洋也不再多言，他继续对慕容绍宗下令道：“另外，将我兄长押至官署之中。我……要先见他一见。”
“是！”
晋阳官署的院落比高洋记忆中冷清了许多。
廊下的灯笼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光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将青石板地面上的残雪映成一片支离破碎的光影。院中没有多余的守卫，只有几名斛律羡留下的甲士站在门口，见到高洋后便躬身行礼，侧身让开了通道。
高洋走进厅堂。
厅堂内没有点灯，只有从敞开的门中透进来的暮光，将室内的陈设笼在一片昏暗中。一个人影坐在靠墙的角落里，双手被粗麻绳反绑着，衣衫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泥浆，发髻散乱，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忘在杂物堆里的旧像。
高洋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了那个身影片刻，然后迈步走进厅堂，在距那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斛律羡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只是伸手轻轻掩上了门，将室内外的光线和声音隔成了两个世界。
高澄像是察觉到了有人进来，缓缓抬起头来。暮光透过门缝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依然俊美的桃花眼——只是眼眶深陷，眼皮浮肿，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比一个月前苍老了十岁。
他看了高洋一眼，那双眼睛里在一瞬间接连闪过了愤怒、不甘以及屈辱。然后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只留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厅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高洋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兄长，你可知罪？”
高澄的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他盯着高洋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声，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我知罪？我有何罪？！”
他的声音拔高起来，带着压抑和愤慨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着：“我是父王的嫡长子！父王当年册立的世子本就是我！我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何罪之有！反倒是你……侯尼于，你一个次子，一个娶了汉人妇的小子，凭什么压在我的头上？！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高澄的面目越来越狰狞，双目圆睁、血灌瞳仁，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挣脱绳索，一口活吞了高洋：“我才是父王的第一个儿子！这江山、这霸府、这渤海王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也注定是我的！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喊完这些，高澄的胸口剧烈起伏，瞪着高洋，像是在等待他的反驳。
但高洋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直到高澄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消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角落里回荡。
然后，高洋轻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会听到这些话。
“如果这真的注定是你的东西，父王便不会从你身边拿走，还将它交给了我。”
厅堂中的空气像是被高洋这句话抽走了一般，让高澄的喘息声在某个瞬间中断了，仿佛被人猛然间掐住了喉咙。
而高洋的双眼之中，只剩下了鄙夷和不屑。
“或许正如兄长所言，‘成王败寇’……但如今既然是兄长兵败，便要清楚……现在变成‘寇’的，也是兄长你自己了。”
高澄的目光落在高洋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方才还熊熊燃烧的愤怒，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灭了大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高洋最后向高澄瞥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对门口命令道：“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两名甲士应声而入，将高澄从地上架起来，拖出厅堂。高澄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东西。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高洋站在厅堂门口，望着那片正在沉入黑暗的回廊尽头，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团阴郁的浊气压下去。接下来，他要去见娄昭君了。尽管他知道，这或许是比面对高澄更难的一件事。
而高洋刚跨出几步，斛律羡便从廊下的阴影中快步走出，来到他身边。
斛律羡面容严峻，双目有些游离，像是刚刚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大将军，在去见娄后之前……”
斛律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高洋能听见。
“有一件事，末将必须要先向大将军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