滏口关外的战场之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在这里刚刚进行了一场血战。不,这不能说是血战,应该说几乎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原本就士气低落的高澄大军在面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险境之下,更是立刻就军心崩溃,开始四散奔逃。韩轨等将领好不容易暂时稳定住局面,想要背水一战,和高洋大军拼命时,慕容绍宗率领的五百百保勇士就已经杀到了眼前。
五百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具装甲骑几乎是在瞬间就撕裂了高澄大军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阵线,而后便开始横突竖穿,让高澄的兵马顿时溃不成军。
紧接着,高洋的主力部队便压了上来。接下来的场面,便是一边倒的收割了。
而现在,高洋一边沉默地走在已经平息下来的滏口关之下,一边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周围正打扫战场的士兵们。
“大将军!”
一声呼喊,高洋转过头去。在正前方,刘丰已经从关上下来,大步赶到了自己身前,单膝下跪,而后双手抱拳。
当他注意到高洋的脸色后,原本预备好的“恭喜大将军剿灭叛贼”的话语就变成了:“罪将有失远迎,还请大将军责罚!”
高洋轻轻摇头,抬手虚扶:“刘将军请起。将军为我立功如此,谈何责罚!”
见高洋并不是在对自己生气,刘丰暗自放下心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高洋的表情,开口问道:“大将军,不知刘丰今日之功……是否能得以再次为国尽忠?”
高洋拍了拍刘丰的肩膀,说道:“刘将军放心。将军之忠勇高洋已经亲身体会,待此事平息之后,自当恢复你平西将军之衔,另有重用。”
“谢大将军!”刘丰闻言,立即跪倒拜谢。
高洋再次伸出手来,将刘丰扶起。
在滏口关下时,高澄曾经责问刘丰是否从一开始就是高洋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看究竟从何时开始算起。
如果从那次西征,高澄企图坑害高洋并河南之众开始算的话,那自然不是。而如果从高澄这回兴兵起事开始算的话,那答案就是肯定的。
自从段韶离开高欢身边,让高洋难以得知晋阳城中的消息后,他就开始为此感到担心。尤其是在郑践的情报网很难渗透进晋阳,且高澄本人就被高欢禁足在此处之后,就更是如此。
所以,在高洋入住邺城,将裴让之召回自己身边后,向他提出的头一个问题,就是希望他能为自己推荐一个身在晋阳城中,能替自己看住高澄的一举一动的合适人选。
而对此,裴让之给出的人选,便是刘丰。
刘丰在被撤职之前就任的是殷州刺史。而裴让之在收到高澄的发难而离开太原公府之后,也一直在殷州任治中,二人早就有面识和交情。而且对于刘丰的人品,裴让之是向高洋拍着胸脯保证过的。
“此人性情忠厚,虽然一时为大王子所惑,然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责。只要大将军向他表示自己愿不计前嫌,日后能重新启用于他的话,此人必心甘情愿为大将军效力!”
有了裴让之的包票,后面的自然便是水到渠成。高洋和刘丰几乎一拍即合,也就是从那时起,刘丰成了高洋在晋阳城中的眼线。虽然大方面的东西顾及不到,不过为他紧盯着高澄的动向,看他是否有图谋不轨之举这些事情,刘丰还是能够办到的。
而至于高欢遇刺一事,则纯属巧合。
在高澄声称自己得到风声,说有人想要暗害自己,希望刘丰能帮忙做护卫之时,刘丰自然无不应允。毕竟高洋只是让他盯着高澄,并没有说高澄的性命不重要。更何况,刘丰对高欢本人忠心耿耿,自然也不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高澄遭到歹人的暗算而殒命。
所以帮助高澄一事,完全是出自于刘丰的真心。
当然,要说刘丰没有私心也不尽然。如果自己能被高澄启用,那在靠近他的位置上不就可以更加顺利地获知高澄的动向,然后报于高洋知晓了吗?
可在刘丰和自己的部曲将房子远等人伏杀之后,情况却急转直下。
高王遇刺,高澄被娄后和诸将所推,竟然自立为王,还要发兵南下,直捣邺城!
于是,刘丰便自告奋勇,请求做高澄先锋。而自觉刘丰已经是自己人的高澄当即应允。
只不过,在刘丰的先锋部队踏出晋阳城之后,他的使者便一路快马奔邺城而来,将这些天来的消息尽数报告给了高洋。
提前获知高澄起兵消息的高洋立刻做出部署,调集了邺城周边所有能动用的兵马,分别交给了慕容绍宗和王怀,让他们前出至临水和武城,正面拦截高澄的兵马。同时派出斛律羡和斛律光兄弟,带领着五百百保勇士和三千轻骑绕路井陉,直奔晋阳。
接着,在刘丰的先锋部队抵达后,高洋再次和他互通消息,让他在高澄撤军之时先行返回,占据滏口关,断高澄退路。
在那之后……便是这狼藉的战场光景了。
刘丰走后,慕容绍宗来到了高洋身边,向他躬身抱拳,禀报道:“大将军,敌军大部已经溃散,斩首数千,俘虏倍之,缴获军械辎重无数。”
“高澄可曾抓获?”高洋沉声问道。
“是。大王子已被末将所擒,其将潘乐殒于阵。其余诸将如韩轨、可朱浑元等,皆为我军生擒活拿。此战我军可谓是大获全胜!”
说到“大获全胜”几个字的时候,慕容绍宗也不禁挂上了几分神采奕奕的脸色。然而对此,高洋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如同一尊冰雕,从头到尾未曾笑过。
慕容绍宗心中一顿,开口问道:“大将军剿灭叛军,获此大胜,却为何不喜?”
高洋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慕容绍宗。
“慕容将军,我父王待我一向甚厚。如今他突遭横死,未享天年,这叫我……如何得喜?”
慕容绍宗闻言一怔,接着赶忙谢罪:“末将失言,大将军恕罪!”
高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对此多说什么,只是幽幽地下令一声:“传令全军,兵发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