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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撤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队伍拖得很长，士卒们的脚步散乱，甲叶碰撞的声响失去了行军时的整齐节奏，变得凌乱而沉闷。
晋阳已陷的消息几乎已经传遍了军中。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人人脸上都满是不安与忧虑。原因也很简单，晋阳失陷不仅仅意味着这趟争夺天下的进兵以无功而返而告终，还意味着他们追随的主子或许已经一败涂地。
而更加重要的是……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部都在晋阳。
如果高洋追究起来，那么自己的亲属们岂不是……
行军队伍一片寂静，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支被反复拨弄却始终奏不出和声的曲子。
高澄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目光越过前方士卒的头顶，落在那条蜿蜒向北的山道上，面色阴沉如铅。
“加快速度！”他举起手中长剑，向周围厉声喝道，“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滏口关！”
传令兵拨马而去，催促的号令在队列中传递开来。士卒们咬着牙加快了步伐，靴底踩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队伍在山道中蜿蜒前行，像一条正在仓皇缩回洞穴的蛇。
终于，滏口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的暮色中。
两山夹峙之间，一座夯土垒成的关城横亘在山道上，城墙不算高，却卡在整条通道最窄的位置上，如一道被嵌进石缝的铁闩，将南北两侧的天地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高澄还记得自己几天前经过此地时候的心情。那时，自己的心中满是急切与志得意满，觉得脚下这条山路通向的是一片触手可得的江山。可在数日之后的如今，当他望见同一座关隘的时候，却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
等等。
高澄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见关城的大门紧闭着，城墙上没有任何旗帜飘扬，只有零星的火把在暮色中晃动。
怎么回事？自己来的时候，这滏口关的大门还一直是开着的啊？
在高澄身边，韩轨也勒住了马，眯着眼朝关城方向望去。城墙上的火把不多，隐约可以看到人影在走动。他观察了片刻，忽然低声对高澄道：“大王，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高澄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会他。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一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兵策马上前，对着关城方向扬声高喊：“城上守军听令！大丞相渤海王率大军回师晋阳，速开城门放行！若延误军机，以军法论处！”
那喊声在山谷中回荡了两次，然后被凉风卷走，消散在暮色中。
城墙上没有回应。
高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转头看了一眼韩轨，韩轨也正好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安与慌乱。
“再喊！”高澄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告诉他们，是渤海王高澄在此！让他们立刻开门！”
传令兵又喊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响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城上守军听令！渤海王在此！速开城门！若有延误，军法无情！”
这一次，城墙上终于有了回应。
几个人影从女墙后面走出来，走到火把能照亮的范围之内。为首的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城墙最前面，双手撑着墙垛，低头看向城下那些黑压压的兵马，面目严肃。
在看清了这人的容貌后，高澄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正是自己亲自任命的先锋将军，刘丰。
“高澄！”刘丰的声音从城墙上落下来，清晰地穿透了暮色和风声，“高王已故，当继位者乃是已经册立的世子，大将军高子进！你何德何能，也敢妄称渤海王？！”
不光是高澄，所有在他身边的将领都如五雷轰顶，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高澄猛地催马向前冲了几步，仰头望向城墙上的刘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刘丰！你在做什么？！本王命你回援晋阳，你为何占住滏口关不开门？！你这是抗命！是谋反！”
“谋反？”刘丰低头看着城下那个满面怒容的年轻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面露嫌弃之色，伸手拍了拍城墙上的夯土，仿佛在扫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高澄，你带着晋阳兵马南下，欲杀入京师，篡位夺权，此本就为谋反之举，如今又何出此言！大将军为高王世子，名正言顺，你与我之间，究竟是谁在谋反？”
城下的队伍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你——”高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指着城墙上的刘丰，手在微微发抖，“你是高洋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是高洋的人？”
刘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城墙上，平静地俯视着城下那个失态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的对手，不必再多费口舌。
“刘丰……我待你不薄，在你被贬之时给了你启复之机，你却胆敢背主求荣……！”高澄眼中遍布了血丝，瞪着刘丰的模样宛如一头正在嘶吼的野兽。
“待我不薄……？笑话！”刘丰丝毫不为所动，“我昔日被贬究竟为何，难道你心里没有数么？如今刚刚篡夺高王之位，便要在高王尸骨未寒之际，急不可耐地起兵攻打自己的亲兄弟。这样的人，也配自称渤海王？也配号令天下将士？”
高澄几乎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让全军冲杀上去，攻下关来将刘丰贼子碎尸万段。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军中并无准备好的攻城器械，面对眼前的关隘根本是无计可施。
更重要的一点是，滏口关是滏口陉的东大门，一旦此关被占据，自己便是前路被堵，根本入不了滏口陉。而如今晋阳已陷的消息已经在军中不断蔓延，士气肉眼可见地断崖式下跌。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身后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一名斥候穿过散乱的队列，在暮色中奋力冲到高澄马前，翻身跃下，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大王！后方……后方发现敌军！”
高澄攥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有多少人？谁在领军？”
“敌军距我军不足十里，旌旗蔽天、声势浩大，不知其众多少！旗帜上清清楚楚，‘大将军 高’、‘司州牧 王’、‘显武将军 慕容’……三面大旗并行！正在全力朝我军方向压来！”
高澄只觉得脑中猛然间一阵嗡鸣，而后眼前便是一片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