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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派兵走了井陉。
井陉是太行八陉之一，通往晋阳以东的方向。这条道路并非邺城到晋阳的最短路线，比滏口陉要绕远许多，从邺城出发要经过冀州、殷州到达定州地界之后，才能过井陉关入井陉而西。
但只要通过这里，便能直达晋阳城东门。
若是轻骑疾行，确实可以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绕到晋阳后方。而现在晋阳城中仅有的兵力都被自己带了出来，可以说完全是空城一座。如果高洋果真在得知消息后立刻从邺城派兵北上走井陉偷袭晋阳，以晋阳城中此刻的守备力量，根本抵挡不住。
高澄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若晋阳真的陷了，他的退路便彻底断了。母后还在晋阳，霸府还在晋阳，他所有的根基都在晋阳。若是高洋的人已经控制了晋阳，他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前有邺城坚城，后有失陷的晋阳，两面夹击，插翅难飞。
此时，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紧接着可朱浑元、张保洛、潘乐、刘丰等诸将先后匆忙地走入帐中，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惊疑不定之色。
韩轨的目光从众将身上扫过，然后立刻确定——他们肯定也都已经拿到了那队骑兵射入营中的书信，听到了那五雷轰顶般的坏消息。
“传令！”高澄猛地抬起头，声音压过了帐外的嘈杂，“下令各营严查传谣之人，凡有传播‘晋阳已陷’谣言者，一律就地正法！三军之中如有妄议军机者，斩立决！”
众将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大王！”韩轨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如今军心已乱，谣言四起，士卒们都在议论纷纷。若是强行弹压，恐怕反而会引起更大骚乱！”
“更大的骚乱？”高澄眼睛一瞪，目光中满是怒火和恐慌，“还能有比谣言四起、士气崩溃还大的骚乱吗？！”
可朱浑元上前一步，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大王，如今传谣者遍地皆是，若是严刑追查，牵连太广，恐怕会激起兵变啊……”
兵变……
这个词一出，高澄顿时哑口无言。没错，这个显然就是韩轨所说的“更大的骚乱”。
韩轨此时也再次说道：“大王，那些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书信已经散布各处，想要一一追查根本来不及。若是因此逼迫太甚，士卒们就算不兵变，也会反而以为军中真的出了大事，军心会更加不稳。”
“那、那要如何是好！”高澄急得一拍桌案，将案上的酒盅直接震倒在一旁。
韩轨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高澄：“末将斗胆问大王一句……大王觉得，那封信上所说的话，有几分可能是真的？”
高澄一怔，随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当然希望那封信完全是假的。但他心里清楚，高洋既然已经有所防备，那么派人走井陉偷袭晋阳，偷袭自己的老巢，完全是那拙子做得出来的事。
不，不如说那拙子绝对会这么干才对！
“大王，”韩轨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语气十分恳切，“若是那封信上说的是真的，我军留在此地便已经是孤军深入，进退失据。就算是假的，但如今军心已乱，士卒们已经无心恋战，强行攻城也只会徒增伤亡。末将以为……不如趁着眼下敌军尚未合围，全军退回晋阳，先稳住后方，再图后计。”
高澄抬起头来，看向韩轨。
“退回晋阳？可是晋阳不是已经……”
“大王莫慌！”韩轨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坚定，“大将军的信上虽然这么说，但此事仍有可疑！且不说我军从晋阳出发到今天也不过数日，即便大将军提前得到了消息，他派兵绕行井陉偷袭晋阳也需要时间，现在未必就抵达了晋阳城外！只要我军回防及时，仍然能克敌于城下，保晋阳不失！”
韩轨的一席话让高澄冷静了下来。
没错，我奇袭邺城需要时间，那拙子奇袭晋阳同样需要时间，而且只会耗费更长的时日！这滏口陉乃是通往晋阳最近的道路，只要自己的兵马立刻原路返回，便未必会赶不上救援！
高澄的手依然攥着那封皱成一团的书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眼神中的惊慌之色已经逐渐褪去，又逐渐犀利起来。
看他的脸色，众将都明白，这是要下令退兵了。
果不其然，高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把胸中所有的怒意和不甘都压回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缓慢：“传令全军……收拾行装，即刻拔营起寨，大军撤回晋阳！”
韩轨抱拳道：“大王英明！”
此时刘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些许不甘心，抱拳说道：“大王！此次突袭邺都，末将身为先锋却寸功未立，甚为不甘！今末将仍愿为大军先锋，率本部兵马全速回援晋阳，与那斛律兄弟一战！”
高澄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面色黝黑、目光灼灼的将领，然后目光短暂地扫过了韩轨等其他将领的面孔。这刘丰是从被免职的阴影中被他重新启用的人，比起其他将领显然是此刻最值得他信任的人之一。
高澄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好。刘将军率本部先行，沿途不得停留，不得恋战，以最快速度赶回晋阳。若是晋阳安然无恙，即刻派人回报；若是晋阳有变……”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见机行事。”
“末将明白！”
刘丰抱拳一礼，接着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号令声中。
高澄又看向韩轨等将：“其余诸将，立刻各回各营，尽力稳住军心，收拾行装！”
“遵命！”
众将各自抱拳应命，转身大步出帐传令去了。帐外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像是在应和着那道刚刚传出的命令。
高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封皱成一团的书信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松开手指，将纸团甩到一旁，挥起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帅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