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滏水南岸的高澄军营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在初春的寒风中低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无力地落回去，像是这数万兵马此刻的士气一般，在观望中一点一点地消磨着。
高澄坐在中军大帐内，面前摊着一张舆图，目光在临水县、武城和邺城之间来回游移，手指搁在案沿上，节奏缓慢地敲了两下，又停住，再敲两下。他已经这样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帐帘掀开，韩轨走了进来，甲叶上还沾着晨露。他在案前站定，抱拳道：“大王，斥候已经回来了。临水县和武城两处敌军依然按兵不动，邺城城门紧闭，未见兵马调动。除此之外，方圆数十里内，未见其他敌军踪迹。”
高澄的手指在案沿上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韩轨脸上，像是在咀嚼这个消息的分量：“你是说，邺城周边只有这三处兵马？”
“目前探得的确实只有这三处。”韩轨的语气谨慎而克制，“但邺城内部的兵马数量尚未探明，粗略估算，至少也在数千以上。加上王怀和慕容绍宗的两支兵马，合计恐怕不下八千。”
高澄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在那三个标记之间来回移动。邺城，临水，武城。三个点像是三颗楔子，分别钉在他前进的道路上，看似各不相干，实则遥相呼应。他若是绕开临水县直扑邺城，王怀便可以抄他的后路；若是先打临水县，慕容绍宗便可以从侧翼夹击；若是分兵同时应对三处，他手中的兵力就会被摊薄，变得处处捉襟见肘。
“八千。”高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夹带着五味杂陈，“王怀和慕容绍宗加在一起，加上邺城的守军，总共不过八千。我的兵力是他们的两倍有余。若是全力一搏——”
“大王，”韩轨沉缓的声音打断了他，“末将不敢隐瞒。斥候虽然只探到了这三处兵马，但大将军既然已经提前布下了防备，说明他早就知道了我们要来的消息。可若是如此，大将军势必会抓紧时间征调司州周边士卒集结于邺都。算起来，数日之内也能征召近两万兵马才对。可如今，他却只调来了这些兵马来防务……”
韩轨顿了顿，目光与高澄对视：“末将担心，这其中是否有诈？”
高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说，那拙子是故意把这些兵马摆出来，让我看到？”
“末将不敢断言，只是末将觉得，大将军统兵多年，身边宿将谋臣又有许多，决不可等闲视之。”韩轨的声音更低了，“沙苑之战，他以疑兵引走宇文泰主力；侯景之乱，他以假死骗过侯景，一举夺回虎牢。大王与大将军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应当比末将更清楚他的手段。”
高澄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高洋的手段——那个拙子看着不起眼，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让你以为看透了他的底牌，然后发现底下还有一层。若他真的已经有所防备，那摆在明面上的三处兵马，未必就是全部的布置。
可是若就此退兵，他这一路的奔波谋划便全都白费了。晋阳那边自己已经抢先一步继承王位，若是出师未捷便铩羽而归，那些刚刚臣服于他的将领们会不会生出异心？高洋会不会趁他退兵之际尾随追击？
高澄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案沿了，节奏比方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给某个尚未成形的决定焦急地打着拍子。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又停下，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像是在和那些无声的标记做着某种无声的角力。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起初很小，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争执什么，很快便像涟漪一般向外扩散开来，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以及越来越多的人声。嘈杂声越来越大，渐渐演变成一片嗡嗡的嗡鸣，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高澄的眉头猛地拧紧了。他转身朝帐门方向走了两步，厉声喝问：“帐外何事喧哗？！”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踉跄着冲了进来，面色发白，声音急促而发颤：“大王！大事不好！方才营外忽然现身一队骑兵，约有五百之数，在我军大营外围列队奔驰，齐声高呼……高呼‘晋阳已陷’！他们还向营中射入大量书信！”
高澄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晋阳已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晋阳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名亲兵已经双手将一封书信呈了上来。书信用的是寻常的麻纸，边缘被箭矢射穿了一个小孔，纸面上沾着晨露的湿痕，字迹却是端秀工整，一笔一划都清晰分明。高澄劈手夺过书信，展开来，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文字。
信上的内容不长，字字句句却像是一枚枚钉子，扎进他的眼里：
“高澄并诸逆贼，恃晋阳之众，擅起刀兵，悖逆父命，图谋不轨。洋已遣征虏将军斛律丰乐并其兄昭武将军斛律明月，领军北上，自井陉直捣晋阳。今晋阳已下，逆党尽诛。尔等前无进路，后无归途，若知顺逆，当速束甲来降。降者免死，抗者族诛。大将军高洋。”
高澄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扫过，像是想从字缝里找出什么破绽来。但他本就不熟悉高洋的字迹，无从辨认是不是高洋亲笔。他抬头望向那名亲兵，声音沙哑而急促：“那些骑兵呢？还在吗？”
“已经撤了！他们喊完话、射完书信之后便拨马向东而去，速度极快，我方追兵不及！”亲兵的声音依然发颤，“但大王，那些话已经被营中许多人都听到了……书信也有不少落到了士卒将校手中，消息现在已经传遍了半个军营！”
高澄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封书信。纸面在他掌中皱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目光从亲兵脸上移开，转向帐门方向，那里嘈杂声还在持续，甚至比方才更加喧嚣了，像是有人在激动地争论什么，又像是有人在急切地奔走着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