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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的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又抬起眼望向远方的天际线。邺城的轮廓还没有出现，但他已经能够感受到那座城池正在沉默地等待着他，像一头已经睁开眼的猛兽。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出其不意的奇袭，可现在邺城显然已经有了准备——不，不仅仅是有准备，而是布好了阵等着他。
“怎么会……”高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拙子怎么会知道我要来？哪里走漏了风声？”
没有人回答他。韩轨已经勒马凑近了许多，张保洛和可朱浑元等将也从后方策马赶来。几名将领聚集在高澄周围，神色各异。
在高欢遇刺之后几乎是第一时间，高澄便下令关闭了晋阳城门，全城戒严。直到自己的大军出动为止，城门一直紧闭，即便是现在晋阳城中应当也仍然处于戒严状态，消息应当不可能泄露才是。
可是如今……高洋分明是已经有了防备。
这种无法解释的现状让诸将都无言以对，一时间高澄身边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片刻之后，韩轨开了口。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大王，若是高洋已经有所防备，奇袭便已告失败。我方虽然有兵力优势，但敌方以逸待劳，又有邺城坚城为依托，若此时强行攻城，恐怕会遭到重创，陷入僵持。末将以为，为稳妥起见，不如暂且退回晋阳，重整旗鼓，再做打算。”
可朱浑元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韩将军此言不妥。既然已经出兵至此，岂能空手而回？我军兵马合计两万有余，而临水、武城两处兵马加在一起尚不足四五千人。即便高洋有所防备，其兵力也不足以与我军正面抗衡。末将以为，直接压上去，先破其犄角，再围邺城，一鼓作气，定能克敌制胜！”
张保洛也附和道：“可朱浑将军说得对。大王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若是就此退兵，岂不是前功尽弃？军心士气也会因此受挫。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分兵为大王先破临水县之敌！”
韩轨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二位将军，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临水县和武城的兵马只是疑兵呢？若是高洋另有埋伏，等着我军深入呢？如今情况不明，贸然进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也不能就这么退了！”可朱浑元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韩将军，你可知道我等这是在做什么？是造……总之，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军现在除了一鼓作气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争执声越来越大，几名将领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高澄坐在马上，一言不发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的目光在几名将领之间来回扫过，又越过他们，望向远处那片沉默的平原，心中不断地权衡着。
韩轨说得有道理，奇袭已经被打草惊蛇，失去了突然性。继续向前尚不知会遭遇何等状况，基本是两眼一摸黑。如果就此退兵回晋阳，倒也不是不行。回晋阳之后，以鲜卑众将的拥戴和母后的支持，自己绝对能够至少在河东一地坐稳下来。
在那之后，自己便势必要和高洋那拙子分庭抗礼，大打出手。那时节，自己有父王嫡长的身份和母后赋予的威望，那拙子则有着名正言顺的地位，天下诸州究竟会支持何人还尚未可知。
也就是说，还能有继续一搏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总感觉有些不牢靠。不说别的，河南的高敖曹就是高洋死党，绝不可能投向自己。真要将国家一分为二的话，自己这边也绝不会占到什么便宜。
至于可朱浑元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邺城就在眼前，若是现在退兵，今后真的还能遇到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吗？兵力仍然是我军占优，更何况自己军中尽是鲜卑精锐，正面一战完全不会落入下风。
他没有说完的那个词显然是“造反”二字。这的确是只能进不能退的行为。自己现在真要是退了……会不会反倒影响了军心士气？
若是那样的话……
反复思量之后，高澄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传令下去，大军暂且停止前进，前出至滏水南岸安营扎寨。多派斥候，探明临水县和武城两处兵马的虚实，再做定夺。”
韩轨脸色顿变。不光是他，可朱浑元和张保洛等将也是闻言一怔。
安营扎寨？探听消息？你这是在进或退之间选择了或啊！
韩轨赶忙双手抱拳，急声道：“大王，犹豫乃兵家大忌！为今之计，要么依可朱浑将军、张将军之言全力一搏；要么便依末将之策趁早退兵，都尚且算是可行之策。若大军在此观望，则只会贻误战机，让高洋有更多时间调兵遣将……”
“韩将军，”高澄打断了他，目光落在韩轨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本王岂不知兵耶？如今邺城就在眼前，退回晋阳实在可惜。而邺城防备不清，一头扎上去也绝非明智之举。因此本王才要大军先暂停进兵，待探明邺城周边情况之后，再做良图。”
韩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高澄那双幽深的眼睛，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朱浑元和张保洛等人也打算开口劝阻，却被高澄冰冷的目光扫过，随即便噤若寒蝉。
当初韩轨曾经听娄昭说起过那次北伐蠕蠕之事，对于高澄的刚愎自用之举还并未全信。而现在，娄昭已经因为饮酒过量而中风，在定州瘫痪在床，不能理事。可他那时口中的高澄，此刻却无比鲜活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高王啊，当初您夺了阿惠的世子之位，是否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呢？
只是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
韩轨的胸中百感交集，在沉默了三息之后，他终于垂下眼帘，抱拳说道：“末将……遵命。”
可朱浑元和张保洛对视一眼，目光中都露出了些许忧虑之色。但他们也再未多言，各自抱拳应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