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愔没有说下去,但高洋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若是东魏朝廷出面致书南梁,那这桩案子就算是“上达天听”了。就算自己这边想隐瞒李祖升被害的真实原因,可等犯人被抓住稍微这么一审,自然什么都瞒不住了。而南梁朝廷知道了,就不要妄想这种花边消息不会流传于北朝。
到那时,李祖升与有夫之妇通奸被杀的事便会人尽皆知,不仅李祖升的声誉荡然无存,连带着李祖娥和自己也会跟着脸上无光,受到非议。
虽说高洋觉得李祖升也算是罪有应得,对那个被带了绿帽子的苦主还颇有同情,但他也知道,这事情不可能不做任何追究。
若是完全不追究,放任案犯逍遥法外,那刚刚上位的高洋威严要往哪里放?连自己的内兄被杀都可以不闻不问,那今后还会有谁会把自己当一回事?
而且还有一点,就算高洋同情凶手,有放过此人的心思,但这终究还是事关人命,不可不察。况且,死者是李祖娥的兄长,自己不可能去慷他人之慨,要求李祖娥饶恕杀死自己兄长的凶手。
如果让高洋来决定,他当然宁肯放犯人一条生路,也不想将事情闹大。毕竟一旦由朝廷出面,那么就不是成与不成都无所谓的事情了。要是南梁抓不住人,便势必关乎到自己乃至于东魏朝廷的颜面。
而且杨愔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高洋心里清楚,这种关乎朝廷颜面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好,便很有可能导致两国间的摩擦和冲突。
在历史上,有多少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是因为很小的琐事所引起的来着?
当初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不是还因为一场足球比赛,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么?
虽说按照东魏现在的实力,硬碰南梁高洋也不虚。不过他也知道,南梁或许不足为惧,但是关中可还有宇文泰在虎视眈眈呢。
若是两面开战……高洋可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北面的柔然现在也正处在微妙的阶段,和东魏的关系日益严峻。
所以,最坏的情形是高洋需要面临三面围攻,这可绝不是能令人接受的状况。
不仅如此,现在的他刚刚接管东魏朝政,短期之内内部还未必能够完全坐稳。在这种时候对外用兵,未必是个好选择。
因此这事真要闹大了,对东魏也好高洋也好,可都没什么好处。只要条件允许,那么高洋自然还是希望能够和平解决此事的。
高洋的手搁在案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愔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先……容我思量一下。你且先退下,此事暂且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在杨愔告退之后,高洋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文书上,却没有真正在看上面的文字。
他坐了很久,然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拿起那份文书,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朝后院走去。
所谓的“容我思量一下”,其实并不是高洋自己拿不定主意,而是说他需要咨询一个人的意见。
那个人自然是自己的妻子,同时也是李祖升的胞妹,李祖娥。
后院的灯还亮着。
李祖娥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翻页。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侧影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安静,被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
高洋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觉得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告诉她这个消息,不知道她听到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李祖升是她唯一的胞兄,虽然平日里有诸多不靠谱之处,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他们从赵郡到壶关,从壶关到大梁,从大梁到邺城,一路走来,彼此相依为命。母亲崔幼妃还在邺城的宅子里等着儿子从彭城来信,等着他某一天风风光光地回来看望自己。而现在,她等到的只会是一具棺木。
高洋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房中。
李祖娥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是高洋,便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温和而平静:“大王今日忙完了?”
她说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那弯着的嘴角便慢慢平了下来,眼底浮起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警觉。
“大王……面色不太好,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高洋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缓冲时间。
“夫人,”高洋抿了抿嘴唇,踌躇着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可能会让你很难过。”
李祖娥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追问,只是那样看着,像是一潭深水正在无声地接纳一块正在下沉的石子。
“大王请说,”她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紧张,“妾身……在听。”
高洋看着李祖娥那双安静的眼睛,在心中将方才在厅堂中准备好的措辞又过了一遍,却发现那些精心斟酌过的话语在此刻都变得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般模糊不清。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决定开门见山。
“夫人,”高洋抬眼直视着李祖娥的双眸,“彭城那边传回消息……你兄长李祖升,已经不在人世了。”
李祖娥瞳孔一缩,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高洋,默默地等他把话说完。
只不过开始急促起来的呼吸已经暴露了她此刻的内心。
高洋便继续说下去,将杨愔方才告诉他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李祖升与郡兵刘柱之妻孙氏的私情,刘柱撞破二人,怒而杀之,而后潜逃南梁,徐州刺史高归彦封锁消息,遣人送来密报请示处置。
他没有避重就轻,也没有刻意修饰,只是将那些事实平铺直叙地说了出来,像是在用言语替她搭建一座可以慢慢走过去的桥。
李祖娥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她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坐在那里,任凭两条柳叶眉越蹙越紧,目光也逐渐黯淡、深沉了下去。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双唇抿在一起,久久无言。
“兄长他……”
终于,李祖娥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语气还算平和,只不过仍然能听出那股被压抑过的平稳。
“果然还是……没有改掉那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