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李祖升？！”
高洋的目光猛地从文书上抬起来，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去了大半。他盯着杨愔，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这只是个玩笑”的痕迹。但杨愔的面色沉肃而凝重，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大王，”杨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此事确凿，彭城郡守李祖升……已经死了。”
高洋已经正式进位渤海王，因此杨愔对于他的称呼也由“大将军”改口为了“大王”，就如以前对于高欢的称呼一样。
高洋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文书放回案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重新看向杨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什么时候的事？”
“据徐州刺史高归彦的密报，就在数日之前。彭城郡兵刘柱的家中发现了两具尸体，一具是李府君，另一具是刘柱之妻孙氏。二人皆衣不蔽体，颈胸处有刀伤，乃是被利器所杀。刘柱去向不明，家中有收拾过包裹的痕迹。高归彦推断……是李府君与孙氏通奸，被刘柱撞见，盛怒之下将二人杀害，而后潜逃。”
高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祖升啊李祖升，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之前在大梁城中你就吊儿郎当，四处寻花问柳，乐此不疲。你跟我来求官的时候，说的倒是信誓旦旦，表示自己要发奋图强，在彭城干出一番事业来……可结果呢？
那时候高洋只觉得这个内兄虽然轻浮了些，但总算有了几分上进的心思，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可自己万万没想到，这才过了半年多，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封文书！
换了个地方，可你还是在玩女人……这回好了，把自己玩死了吧！
高洋在心里不住地埋怨李祖升，又想到死者为大，便无声地叹了口气，端起案上的茶盏想要喝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握搁在案面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案犯，名叫刘柱的那个郡兵……找到了吗？”
“没有。”杨愔摇了摇头，“高归彦已经派人搜捕，但据附近百姓说，有人看到刘柱在事发当日朝南面去了。”
“南面……？莫非他去了南梁？”
“很有可能。据高归彦报，李祖升上任之后便四处跟人说自己是大王之内兄，以致徐州境内无人敢惹。那郡兵曾在彭城郡官署当值，应当也知晓此事。如今大王坐镇天下，那郡兵当自知难以在我朝境内容身，投奔南梁也是理所应当。”
所谓“投奔南梁”说得好听，但是刘柱既没有南梁户口也没有通关的过所，是不可能在南梁境内干正经活计谋生，也不可能在南梁的州郡间自由移动的。
也就是说，他要么只能藏身于边境的山林之间，做一个流民山寇，要么就是找一个大户人家，给他们作部曲、荫户，获得一片容身之地。
作为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逃犯，后者基本是不用想了，因此高洋认为，刘柱大概率是在南梁做了流民。
从郡兵变为了流民，地位的确是急转直下。可是比起杀头的罪过来，当个流民至少还能活命。
“那说往南边去了……可知具体是去了哪州？”高洋又问。
“彭城毗邻泗水，前往南梁最快最便捷的路线便是沿泗水而向东南，抵达下邳郡。到了下邳便是到了南梁境内，此地归属南梁武州管辖，因此高归彦认为，案犯应是奔了南梁武州。”
高洋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李祖升的尸体……高归彦如何处置的？”
“高归彦已经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李府君是为贼人所害，灵柩暂厝在徐州官署中，具体情况没有声张。”
杨愔顿了顿，目光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
“高归彦遣人送来密报，请示大丞相——此事当如何处置。”
高洋默然不语。他心里清楚，高归彦之所以不敢擅自做主，就是因为李祖升的身份特殊。
他是李祖娥的亲兄长，是自己的内兄，却衣不蔽体地和别人家的妇人死在了一起。这种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别说赵郡李氏了，他高洋脸上也不好看。
更要命的是，凶犯跑了，还跑去了南梁。一旦涉及到南北两国之间，那事情就不能轻率处理了。
“像这种边境上逃亡的犯人，”高洋终于开口，“朝廷一般是怎么处置的？”
杨愔显然已经提前做过了功课，应声而答：“回大丞相，以往若是普通州郡，越境者便是鱼入大海，再难追究。不过我朝如今与南梁通好，仍有交涉的余地。若是一般贼人，由本朝临边郡守写一份文书给南梁边境的郡守，通报情况，由对方协助抓捕，而后移送回来；若是情节较为严重者，则上升一级，由当州刺史出面写文书给对面州刺史。再严重者，便只能是朝廷出面，致书南梁朝廷了。”
高洋微微点头，又问：“这个案犯……按此规制，想来当由刺史出面了？”
杨愔目光微垂，声音平静却谨慎：“正是。若是按照寻常的越境案犯，由郡守出面即可；但因私怨杀人，杀的又是朝廷官员、本郡郡守，理应由刺史出面。如今李府君……身份特殊，徐州刺史高归彦不敢擅自做主，这才暗中派人来请示大丞相，究竟是由刺史出面致书南梁武州刺史，还是由朝廷出面致书建康朝廷。”
历史上的侯景之乱，侯景南奔来到寿阳，所采取的试探萧衍态度的办法，就是假冒一封高澄的书信送交建康。毕竟对于侯景这个级别的“逃犯”，是不可能不惊动两国最核心的人物的。
“由刺史出面的话，抓住犯人的可能有多大？”高洋又问。
杨愔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如实答道：“不大。南梁各州郡向来不愿为我朝过多费心，何况只是一桩民间杀人案。以往以此种方式通报的案犯，最终被捕并移交者十不存一。若是朝廷出面，由大丞相以朝廷之名致书南梁朝廷，对方自会重视得多，成功可能也会更高。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