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彭城县边上的一处民宅里,暮色正从窗纸的缝隙中透进来,将屋里的一切笼在一层昏黄的薄光中。灶膛里燃着余火,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
李祖升半靠在榻上,外袍早已褪了,只穿着一件雪白的绢衣,领口散乱地敞着,露出胸膛一片细腻的皮肤。他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孙娘子的肩头,指尖在她圆润的肩胛骨上缓缓摩挲着,带着一种慵懒的满足感。
孙娘子侧卧在他身旁,发髻已经散开,青丝如瀑般铺满了半张粗布枕席,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纱衣,堪堪遮住腰腹。她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唇角微微弯着,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李郎……”孙娘子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软得像融化的麦芽糖,黏稠而温热,“你今晚……别走了吧?”
李祖升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怎么,舍不得本官了?”
孙娘子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往他的胸口蹭了蹭,像是一只正在撒娇的小兽。李祖升被她这个动作逗得轻笑了一声,手指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滑下去,停在腰窝处轻轻按了按:“本官倒是想留,可你那夫君今晚不当值么?若是他回来了,撞见本官在这儿,岂不是麻烦?”
“不会的……”孙娘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瞌睡浸透了的含糊,“他这几日都被排了夜值,要到天亮了才回来……”
李祖升“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合上眼睛,感受着怀中那具温软的身体传来的温度和重量,心中只觉得舒坦极了。
这彭城郡守的位子虽然偏远,却也有偏远的好处。远离了邺城那些规矩和耳目,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不会过问。
更重要的是,谁也不敢过问。
在他上任之初,他这高洋内兄的身份就早已传遍了徐州境内。在那时候他这个彭城郡守就连刺史都不敢招惹,更不要说现在高王已经故去,高洋彻底继承了高欢遗产的现在了。
赴任以前李祖升胸中的那些上进、做官等雄心壮志早就已经烟消云散。现在他只盼望着在这彭城再待上一年半载,便托高洋将他调回邺城或是大梁去。哪怕是不做什么刺史郡守,就当个幕僚之类的轻松活计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到时候这段风流韵事便像风吹过水面一样,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靴底踩在院中的冻土上,带着一种与寻常步履截然不同的力道。李祖升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还没来得及坐起身,院门便被“砰”地一声撞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根被猛然折断的骨头。李祖升猛地坐直了身体,孙娘子也惊叫了一声,从他的怀中弹开,整个人缩进榻角,双手死死攥着那件薄薄的纱衣。
李祖升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地攫住了,连跳动都停滞了一瞬。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将门外的暮色挡去了大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手中什么也没有拿,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热焰。
是孙娘子的丈夫刘柱。
刘柱的目光已经从李祖升脸上移开了。他扫过榻上那一片狼藉,扫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衣物,扫过妻子身上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纱衣,最后又落回李祖升那张因为惊恐而变得煞白的脸上。
李祖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刘……”
他连“刘柱”两个字都没能完整地说出来。
“狗贼——!”
随着一声几乎震破房顶的怒喝,刘柱如出栏的猛虎,一个箭步就冲到榻前,一把揪住李祖升的衣领,将他从榻上猛地拽了下来。
李祖升的膝盖撞在榻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刘柱已经从腰间拔出了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刀。刃口被磨得泛光,在昏黄的烛火下映出一线细长的寒芒。
“刘柱!你敢——”李祖升含混地喊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我是郡守——我是你上官——”
“上官个鸟!你这个奸夫!”
刘柱虎目圆睁,双眼喷火。他大叫一声之后,握着刀的手便如泰山压顶一般落了下来。
那一下极快。快得李祖升的瞳孔还没来得及完全收缩,刀刃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
李祖升第一时间感觉到的甚至不是疼痛。
他只觉得胸口似乎被洞穿,灌进了一股冷风,然后身体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正在慢慢沉入一片看不见的深水。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烛火在晃动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昏黄色的光晕,接着慢慢变红,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孙娘子在榻角尖叫起来,而这一声尖叫也让刘柱直接将刀从李祖升身上拔出,然后转过头来怒视着她。
“你这……淫妇!”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第二句话,刘柱只是上前一步,反手一刀割开了孙娘子的喉咙。
刘柱站在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跑完一段极长的路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正在滴血的短刀,又看了看榻上那两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
李祖升蜷在地面上,绢衣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双眼半睁着,却已经失去了活人的神韵。孙娘子歪倒在榻上,脖颈间一道深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沿着榻沿缓缓流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的血渍。
在冲冠一怒之后,刘柱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整条手臂都在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体内一点一点地被抽走。他后退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
我……杀人了……
杀的还是……本郡郡守、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大丞相、渤海王高洋的内兄!
刘柱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片狼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跑,必须跑!赶紧跑!
他将短刀在衣袍上胡乱擦了两下,插回腰间,然后走到墙角那只旧木箱前,掀开箱盖,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刘柱的动作很快,但依然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抓了几件衣裳塞进一个粗布包袱里,又拿了一壶水和几块干饼,系紧包袱口,却系了两遍才系紧,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抖。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屋中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他住了大半年的简陋家什,又扫过了地面上那两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
接着,刘柱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大魏之中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想要活命,就只能往南去了!
想到这里,刘柱一咬牙,便朝着南面泗水的方向大步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很快便消失在巷口那片越来越暗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