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彭城的徐州刺史府内,徐州刺史高归彦正端坐在桌案之后,沉吟不语。
在他的案头上摊开着一份从邺城发来的秘密文书,正是之前他向朝廷密报的,关于李祖升一事该如何处置的回书。
回书上写的很简单:“依规制致书即可,莫要声张。”
望着上面的这几个文字,高归彦皱起了眉头。
他姓高,只不过不是渤海高氏的高,而是高欢的高。如果论辈分,他甚至算是高欢的族弟,比起高洋来还要长上一辈,然而若要论起亲疏关系,就离着有点远了。
而且,高归彦的出身也不是什么好摆在明面上讲的东西。
因为他是他父亲高徽在长安时和当地的一个妇人私通所生下来的私生子。
虽说因为高徽曾经对高欢有恩,因此在高徽死后高欢将高归彦交给了清河公高岳抚养,之后更是让他做了徐州刺史,也算是报答了高徽旧日的恩情。但毕竟关系上几乎都出了五服,高归彦自然不太敢拿自己高欢族弟的身份来说事。
而且高归彦本身年纪也不大,在高欢平京洛收下高归彦那年他才九岁,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多岁,完全不像是比高洋大一辈的人。
尤其是在高洋当了大将军在邺城秉政之后,高归彦更是对这层关系闭口不谈。
开玩笑,我和高洋可是一点旧日情谊都没有,想和他攀附还攀附不上呢,怎么可能再用他族叔的身份去招摇!谁知道他会不会对我这种行为感到厌烦甚至恼怒,直接把我一撸到底!
也正因为如此,当李祖升被高洋安排到彭城来作郡守时,高归彦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还大为欣喜,认为自己攀附高洋的机会到了。
正常来说,一州之内各郡的郡守任免都是由该州刺史来负责的,朝廷的任命只会到长史、治中这一级别。因此李祖升任彭城郡守一事,基本算是空降,稍微损害了些许高归彦徐州刺史的权力。
但高归彦哪管这些,他只知道李祖升是高洋的内兄,只要和他搞好关系,就能够通过他来搭上高洋这条线。等以后关系处好了,调任中枢,出将入相也绝非做梦啊!
所以就算李祖升在彭城郡守的位置上三天打鱼三百六十二天晒网,郡守府还就在他州治所在的彭城,相距并不遥远,他也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派人去责问一声的动作都没有。
然而就当高归彦觉得已经和李祖升关系处的不错的时候,李祖升死了。
感觉天都塌了的高归彦完全不敢怠慢,竭尽全力散出人手去四处探查搜捕,终于才获知了犯人很可能已经逃离魏境,进入了南梁武州地界的消息。
正当他忙不迭地将消息密报上去,认为高洋会发下雷霆之怒,甚至愤而出兵,兴军南征时,他就收到了这么一份文书。
“依规制致书……?”
高归彦反复地看着回书上的这几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依规制致书的话,就是让我致书南梁武州刺史,通过这种半官方半民间的方式让事情不要闹大呗?
如果说这是考虑到李祖升被害的原因实在不是很好听,那这样做倒确实没错。只不过……
用这个方式的话不是基本等于放虎归山,任凭那凶犯逍遥法外了吗?
怎么着?高洋不愿意给自己的内兄报仇雪恨?
不,不太可能。
早就听闻高洋与其妻李祖娥情好甚密,当初不仅双方定下了五年的婚约,而且完婚之后相敬如宾、情投意合,整个邺城几乎无人不知,连自己这徐州都听到过风声。更有甚者,在高洋即位渤海王之后,几乎立刻就将李祖娥封为了渤海王后,待之甚厚。
这样如胶似漆的关系,高洋怎么会不想给李祖升报仇呢?
也就是说,高洋是在权衡之后,认为比起给李祖升报仇来说,他内兄的名誉才是更重要的……?
或者说,高洋是为了李祖升和妻子李祖娥的声誉,这才不得不咬着牙放弃了这抓住贼人报仇雪恨的机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的机会不就来了?
若是依规制致书的话,南梁那边虽说或许会有所行动,但未必真的会当个事办,估计最多也就是派出差役搜一搜州内的村落山林中间,然后草草了事,回复说未见贼人出没,便就此作罢。
那样的话……如果我能督促他们,让他们动起真格的,全力将那贼人搜捕归案,扭送回朝……
那在高洋面前,我岂不是露了一个大脸?
没错,就这么办!
至于要怎么“督促”那根本和自己没有隶属关系,甚至于连所属国家都不一样的武州刺史,高归彦心中早有打算。
“来人,笔墨伺候!”
一声吩咐之后,下人为高归彦奉上了笔墨纸砚。他将纸张摊开,然后刷刷点点地一蹴而就,写完了一封给武州刺史的书信,然后将之折叠收好封在信封之中,伸手递给下人。
“立刻派人南下,将此书信交给梁国武州刺史萧弄璋,不得有误!”高归彦板着脸命令道。
“是!”
下人接过书信,不敢怠慢,当即领命而去。
高归彦的信使沿泗水南下,渡淮河,入下邳,不过两日便抵达了南梁武州刺史的官廨,将书信送到了新任武州刺史萧弄璋的桌案之上。
萧弄璋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算是兰陵萧氏的远亲,眉目间仍带着几分世族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疏懒。他拿起信来,先看了看封皮上的字迹——笔力倒是刚健,只是收笔处略显急躁,像是写信之人心中有火气未平。他轻笑了一下,随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目光扫过第一行。
接着,萧弄璋便有些愕然了。
只见书中写道:
“大魏徐州刺史高归彦,谨致书梁国武州刺史萧使君阁下:
“本朝逃犯刘柱,彭城郡兵也,逞凶杀人,罪状确凿,现已窜入梁境,卷宗随书附去。因死者乃本朝大丞相之内兄,事关重大,使君须速遣干吏,依状搜捕,缉送归案,不得有误。
“萧使君须知,两朝通好,边境晏然,实赖彼此存恤。今此凶犯藏于贵境,贵朝若不能捕送,则必令大魏满朝将士寒心。寒心则生怒,怒则欲兴兵。今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若因此事而大军压境,南下问罪,恐非贵朝所乐见也。
“此事利钝,在公一念。速则两便,迟则生祸。萧使君切勿以寻常逃犯视之。高归彦再拜。”
萧弄璋将信纸放在案上,拿起随信附来的卷宗,翻开来看了一眼。寥寥数行,写着刘柱的姓名、籍贯、案由,以及大致逃窜方向,还附加着一份有些粗糙的画影图形。
而卷宗之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被害者的身份。正如高归彦在信中提到的那样,死者李祖升,竟然是高洋的内兄!
萧弄璋也深知李祖升身份的敏感,只是高归彦信中那种轻慢无礼,乃至于以兴兵问罪来威胁和命令自己,又让他感觉心中一阵厌恶。
大军压境,南下问罪……就为了一个案犯,至于闹得这么大的吗?
饶是心中不满,萧弄璋也不敢真的在这方面糊弄了事,怕万一东魏真的发兵南下,那自己这个武州可就是首当其冲了。
可如果就屁颠屁颠为东魏去忙活,自己又觉得有些负气不过……
萧弄璋将信纸和卷宗一并放在案角,沉思片刻,对身旁的属官说道:“散出全部的差役去搜查一下,看看咱们武州境内有没有这个叫刘柱的逃亡北人。若是找到,先暂且缉拿。”
顿了顿之后,萧弄璋皱着眉头瞥了一眼高归彦的那封书信。
“另外……将此信抄写一封,遣快马送至建康,尚书右仆射岳阳王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