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康的岳阳郡王府上,已经在朱异的推举下担任尚书右仆射一职将近一年的萧詧正在和他的首席幕僚,记室参军蔡大宝商议着什么。
蔡大宝出身济阳蔡氏,大约三十岁年纪,面容清雅。他与萧詧隔案对坐,听着萧詧的嘴里咏诵着一首诗:
“玉艳光瑶质,金钿婉黛红。一去蒲萄观,长别披香宫。秋檐照汉月,愁帐入胡风。妙工偏见诋,无由情恨通。”
在萧詧摇头晃脑地咏完之后,他抬眼看向蔡大宝:“蔡记室以为如何?”
蔡大宝眨了眨眼,一脸的迷茫:“殿下念的这诗……不是皇太子的《明君词》么?”
“正是!”萧詧重重地点点头。
“那殿下问卑职以为如何……是什么意思?”
“哎呀,蔡记室智谋过人,又文词赡速,如何会不知我用意!”
“恕卑职愚钝,还望殿下明言……”
“我要用这首诗,在圣上面前告三叔对圣上有不轨之心!”
“啊……啊?”蔡大宝愣了愣神,他完全没有明白萧詧的意思。
见蔡大宝依然是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萧詧便将身子向前探了探,然后稍微压下了声音:“蔡记室你看,这《明君词》一诗,讲的是什么?”
“当是以汉代昭君出塞的典故,来暗讽当时的汉元帝非明君,并抒命运无常之慨……?”蔡大宝被萧詧问的,连回答起来都有些不自信了。
“在旁人看来的确如此。”萧詧脸上浮现起些许得意之色,“但若是我稍微扭曲一下三叔诗中之意呢?”
“殿下是说……?”
“你看这首句:‘玉艳光瑶质’,看似是在形容昭君仪态之美,但是这句中,却同时带着‘玉’‘瑶’二字!”
蔡大宝再次眨了眨眼。
“……然后呢?”
“然后?哎呀,蔡记室你怎么还没明白!”萧詧有些急了,“你想想,这天下之中,还有何人以此为名?”
蔡大宝愣了半天,半晌之后才张张嘴,问道:“莫非殿下指的是……永兴公主?”
蔡大宝口中的永兴公主,指的便是萧衍的嫡长女,被封为永兴公主的萧玉姚。
萧玉姚是南梁有名的恶女。史书上记载南朝自宋、齐以来,公主多骄淫无行,而永兴公主萧玉姚更是其中最为险虐之人。
东晋时的荆州刺史殷仲堪之玄孙殷睿,与梁武帝萧衍自幼交游,萧衍于是将永兴公主萧玉姚嫁与其子殷钧,拜殷钧驸马都尉。可萧玉姚却嫌弃殷钧身材短小,对其甚为憎恶。每次被召见,萧玉姚都会提前在府邸各墙壁中题满殷钧之父殷睿的名讳来羞辱他。
在那个时代,对子言其父祖之名讳乃是大不敬。而殷钧见此,也常常流泪离去。而萧玉姚则故意命侍女将逃走的驸马捆绑追回,再次进行羞辱。
后来殷钧终于不堪受辱而告之于萧衍,萧衍大怒,持犀如意击打萧玉姚的背部来教训她,乃至于因为用力过猛将如意打碎了。但萧玉姚终不悔改,始终憎恨着丈夫殷钧,甚至因为此事恨上了自己的父亲萧衍。
后来,萧玉姚和自己的叔父,萧衍的异母弟临川王萧宏私通乱伦,两人暗中谋划弑帝篡位,萧宏还许诺事成之后立她为皇后。
可结果事迹败露,萧衍为了家丑不外扬,便将事情按了下来,没有处置萧宏和萧玉姚。萧玉姚最终郁郁而死,直到最后萧衍也再没有来看望过自己的这个女儿。
而现在,一提到永兴公主,萧詧眼中就放出了光来:“这首句之中同时带着‘玉’‘瑶’二字,我便能够指责三叔这是在暗喻永兴公主!而诗句中所含命运无常之慨,也可以说是三叔在为永兴公主的遭遇而鸣不平!加上这诗的题目《明君词》……合在一起,不正是三叔在讽刺当今圣上并非明君,哀悼永兴公主,并有效法永兴公主行刺之意,对圣上有所不轨之心么!”
蔡大宝听着萧詧滔滔不绝的说词,瞠目结舌了好半天,喉咙哽了又哽,终于发出了一声长叹。
“殿下啊,卑职知道你想要扳倒皇太子,可是这个法子……也太过粗糙了!”
萧詧闻言一怔:“怎么,蔡记室以为不可?”
“不可不可,断然不可!”蔡大宝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且不说圣上本身就是文才出众,曾为‘竟陵八友’之一,根本不可能被殿下的说辞所惑;而且最关键的,那永兴公主的名讳,是‘玉姚’二字,和诗中的‘瑶’根本不是同一个字啊!”
这回轮到萧詧愣神了。
“就……就说是三叔故意讹字以隐其真意……不行么?”
蔡大宝无言地摇头。
厅堂之内寂静了许久。
半晌之后,萧詧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那蔡记室的意思是……此策难以成功?”
蔡大宝再次皱着眉摇了摇头。
萧詧叹了口气:“唉……想要扳倒我三叔,便需要让他吃个大苦头。可是我思来想去,根本是毫无机会啊!若是这般的诬陷攻讦也不可行的话……那叫我如何是好?圣上眼看着就要八十了,若是再不想些办法,等圣上哪天突然驾崩……我便彻底没有机会了!”
蔡大宝无声点了点头。虽然萧詧刚才想的那个主意有些离谱,但是他焦急的心情自己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萧衍实在已经是年事渐高,虽说看着身子骨还算硬朗,可谁知道他还再能挺多少年呢?
就在二人对坐发愁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响。片刻之后,一名侍从在门口现了身,向萧詧躬身禀报道:“殿下,王参军求见!”
“请!”萧詧简单地吩咐一声。
工夫不大,王操便一路小跑着进入了厅堂。他先依次向萧詧和蔡大宝施礼问好,接着便上前凑到了萧詧身边。
“殿下,武州刺史萧弄璋来信。”说着,王操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了萧詧的桌案上。
萧詧眼睛一眯。
这萧弄璋是他的自己人,当初他给朱异送礼之时,特地为萧弄璋和其他两个自己人王奉伯、郭凤分别求了刺史之位,以为自己的外援。
而朱异办事也很利落,很快朝廷就以萧弄璋为武州刺史,王奉伯为北青州刺史,郭凤为潼州刺史。
虽说因为这三人资历较浅,只能以毗邻东魏边境的三个小州授予他们,但毕竟事情是办到了,萧詧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满。
而现在,萧弄璋刚刚上任武州刺史没多久,就送来了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