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唐邕知道阿那瓌刚才那些话极大可能是在场面上说给部众听的。身为柔然的可汗，即便心中有所动摇，也必须在公开场合保持强硬。
但唐邕也听得出来，这番话里有一半确实是阿那瓌的真实想法。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刚从柔然旧部中崛起、需要仰仗北魏封号来稳住根基的年轻可汗了。如今的阿那瓌，手握柔然骑兵数十万，显然自以为再也不需要靠着和中原政权的联姻来从中取利。
唐邕沉吟着，正要换一种措辞继续劝说，阿那瓌却忽然摆了摆手，像是驱散一片不重要的烟雾：“罢了，你们魏国那些元姓皇族女子，我不想再要了。所谓天子，不过是你那小高王豢养的一个傀儡，有名无实。我阿那瓌不想跟一个傀儡做姻亲。”
唐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反驳，因为他从阿那瓌方才那句话里听到了一丝转机——对方说的是“不想再要元姓皇族女子”，而不是“不想再要联姻”。他安静地等着，等阿那瓌把话说完。
阿那瓌端起银碗又喝了一口马奶酒，然后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唐邕脸上：“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女儿，年纪么，按照你们魏人的说法叫……‘年方及笄’，容貌还算……过得去。”
唐邕的心脏跳了一下。他竭力压住面上的神色变化，保持恭谨的姿态，但语速还是比方才快了几分：“可汗的意思是……”
“既然你们魏国非要联姻不可，那便换一种联法，我阿那瓌的女儿嫁到你们东魏去。”阿那瓌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条件。
唐邕闻言，立刻眼前一亮，嘴角几乎压抑不住得翘了起来：“可汗若能如此，则两国臣民幸甚！可汗请放心，唐邕回朝之后定会禀报我王知晓，为公主从元氏诸王中择一良婿，配与公主……”
“诶，东魏使者，本汗方才说的话，你都当做耳边风了么？”阿那瓌眼睛一瞪，直接开口打断了唐邕。
唐邕一怔，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汗是说……？”
“我都说了，不要甚么元姓皇族女子，你们那傀儡皇帝我都不稀罕，更不要说什么所谓的元氏诸王了！”阿那瓌嗤笑一声，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非要选王嘛，也不是不可。你们东魏朝中只有一王，可以迎娶我女。”
“可汗说的王，莫非是……”唐邕心中一沉。
“当然是你们的小高王了！”阿那瓌哈哈一笑。
唐邕眉头皱了一下。也对，既然阿那瓌对元氏皇族失去了兴趣，那能让他继续联姻的便只有掌握着东魏实权的高氏，或者说高洋本人了！
但是……
唐邕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沉吟了许久之后才重新开口：“可汗，我家大王……已经有了王后。王后乃赵郡李氏之女，出身名门，且与大王琴瑟相和，正是新婚燕尔之际。若公主嫁来，只能位居侧室，恐怕会屈尊了公主啊……”
阿那瓌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而张扬，在空旷的汗帐中回荡着，震得案上的银碗都微微颤动。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然后用袍袖抹了一下眼角，像是笑出了些许泪花，目光却比方才更加锐利了：“侧室？我阿那瓌的女儿嫁过去，做侧室？”
他转头看了一眼帐侧坐着的几名柔然贵族。那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拍着膝盖，有的摇头晃脑，笑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正在围观猎物入套的猎人。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年轻贵族站起身来，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冲唐邕嚷道：“东魏使者，你可知道我家可汗的女儿值多少马？值多少牛羊？你们魏国小高王派来的人，竟然敢说让我家可汗的女儿做侧室？你回去问问你家小高王，他知不知道，前两年他那个兄长带着几万人马打过来的时候，是谁把他的败兵撵得满草原乱跑！”
唐邕的面色依然保持平静，但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又一次攥紧了。
他知道高澄北伐之事是柔然人最常用来羞辱东魏使者的借口，每一次谈判都会被翻出来晾晒一遍，就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开场白，无论你如何应对，他们总会把那段旧事端到桌面上来，作为压低你姿态的砝码。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但每一次听到，心中依然会涌起一阵压不下的闷意。
阿那瓌抬起一只手，示意那个贵族坐下。那年轻人撇了撇嘴，又坐了回去，但依然用蔑视的目光盯着唐邕。
阿那瓌重新看向唐邕，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冷淡：“你听见了？我部族里的人，都是这个意思。你回去告诉你家小高王，联姻可以，但我女儿必须当正妻，做王后。他若愿意，我便把这桩亲事定下来，两国以后便是亲家；他若不愿意，那联姻之事从此不必再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唐邕最后一刻的考虑时间，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若不愿意，那东魏今后的边境之上……可就要当心了。”
帐中安静了下来。炭火在铜盆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几名柔然贵族抱着手臂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唐邕身上，一个个嘴角都翘得老高，眼神中满是不屑。
唐邕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躬身，尽量将声音压得平稳如常：“唐邕会将可汗之言，一字不漏地带回邺城。请可汗静候佳音。”
阿那瓌没有起身相送。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重新端起那只银碗，目光已经落回碗中微微晃动的马奶酒上，像是在说——你可以走了，话已经说完了。
唐邕转过身，朝帐门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依然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属官也沉默地跟上，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帐帘落下的时候，唐邕隐蔽地回头瞥了一眼。
正妻、王后……这应该就是柔然可汗的底线，也是自己此次出使的成果了。至于婚事能否成行，唐邕完全不抱任何指望。
想要让柔然的公主做渤海王后，那首先必须让高洋废了李祖娥的王后之位。以他们两个人如胶似漆的样子来看……几乎肯定是没戏的。
看来……北境要再起波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