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高洋派去和柔然谈联姻一事的使者,唐邕的车队在出塞之后又向北走了十余日。虽然邺城已是深春,但塞外之中仍然是寒风呼啸,唐邕使团的随行人员身上都是锦帽貂裘,裹得严严实实。
兰陵公主薨逝之后,东魏与柔然之间的姻亲纽带便彻底断了。高洋先后派了三批使者北上,皆是空手而归。这一次高洋指派自己的亲信唐邕出使柔然,也是因为唐邕能言善辩,识悟闲明。
而高洋给他的命令归根结底就一句话:“尽量稳住他们。能续上姻亲最好,续不上,也要探清楚他们的底线在哪里。”
唐邕记得那话里的分量。
此刻他已经站在这座汗帐之内,面对着那张铺着厚厚毡毯的案几后面端坐着的那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感受着那份分量的沉重。
柔然头兵可汗郁久闾阿那瓌今年五十余岁,须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身形依然魁梧壮实,肩宽背厚,一双被风沙磨砺了多年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依然锐利明亮,像是一头已经老了却依然不肯收起爪牙的猛兽。
他今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绸袍,袖口和领口镶着貂毛,腰间束着一条镶了金银的革带,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精悍之气。他靠在厚厚的皮褥子上,一只手搁在案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目光落在唐邕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并不太在意的货物。
唐邕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保持着外交场合该有的恭敬姿态。他身后站着两名随行的属官,也都低着头,不敢轻易抬眼。毡帐四角拢着几只炭盆,柴火烧得很旺,将整个汗帐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面料峭的春寒截然不同。
“……是故我家大王久慕头兵可汗之盛名,愿与柔然再结盟好。大王有言,只要可汗首肯,我朝便愿从元氏皇族女子中,再精挑细选一位年轻美貌者,嫁与可汗之子庵罗辰为续弦之妻。如此,两国可再结姻亲之好,从此边境安宁,牛羊往来,百姓安居乐业……”
唐邕说得措辞恭敬而周全,将送公主北上和亲的提议再次复述了一遍,语气诚恳,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只是当他说到“百姓安居乐业”几个字时,阿那瓌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沙哑和粗砺:
“小高王派你来,就是要说这些?”
先前高欢在位期间,人们将他尊称为高王。如今高欢薨逝,高洋继渤海王位,外人的称呼也自然而然地变为了“小高王”。
唐邕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依然恭敬地回答道:“正是。我家大王念及两国多年和睦,不忍见边地重燃烽火,故遣唐邕前来,再续旧好。”
阿那瓌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案上端起一只银碗,碗中盛着温热的马奶酒,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袍袖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将银碗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东魏使者,”阿那瓌说,“前年你家兄长带兵打过来的时候,可没说过什么‘多年和睦’。”
帐中安静了一瞬。唐邕的面色不改,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高澄北伐之事是绕不开的旧账,即便过去了这么久,柔然人依然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对此他并不意外。反倒是阿那瓌对自己的称呼,让唐邕更加在意一些。
在此之前,柔然对东魏的称呼都是直接称“魏”或是“魏国”。现在将称呼变为了“东魏”,虽然只是一字之差,意思却大不一样了。
难道说,柔然现在已经投靠了西魏,将西魏视为了大魏正统?
唐邕沉吟了片刻,语气依然恭谨,却比方才更加审慎:“可汗明鉴。那次北伐,实乃过往旧事,彼时主政者并非我家大王。我家大王继位之后,便与先王一样,主张与可汗重修旧好,这也是他特遣唐邕前来拜会可汗的缘由。”
阿那瓌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靠在皮褥子上,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唐邕脸上,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唐邕便继续说下去:“正如唐邕方才所言,我家大王愿再遣一位公主北上,与可汗之子庵罗辰可汗结为夫妇。两国结为姻亲,世世通好,边境百姓皆可免于兵戈之苦。这对可汗而言,也并非没有益处——”
“益处?”
阿那瓌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甚是冷淡,底下的寒意几乎毫不掩饰。
“东魏使者,你说的益处,是那些每年从邺城运来的金银锦帛,还是你们那个自称天子的邺城小皇帝送来的国书?”
唐邕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语气:“自然是两国共利的和平。可汗的部众可以在水草丰美的牧场安居,不必担忧南方兵马的袭扰。边境之上两国臣民亦可互市以通有无,实乃两全其美啊。”
阿那瓌嗤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并且转瞬之后便收敛了笑容。
他坐直了一些,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唐邕,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你说两国共利,可我怎么觉得,是你们魏人获利更多呢?你说两国可以互市通商,互通有无……可是你们的那些东西,我们都可以直接南下抢过来啊,干嘛还需要互市?”
汗帐之内,除了唐邕和阿那瓌之外,还围坐着许多贵族。阿那瓌的话刚说完,周围同在帐内列席而坐的柔然贵族们便爆发出了一阵附和般的笑声。
唐邕的目光扫过那些笑声的来源。虽说阿那瓌并未给唐邕介绍,但既然能够列席于这里,那肯定是柔然贵族无疑。
此时阿那瓌又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唐邕:“我如今有牛羊马驼无数,部众数十万,我阿那瓌不愁吃穿,也不缺金银。你们魏国能给的东西,我自己就能拿到。我为什么要迎来一个你们的公主,来换那点所谓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