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三叔总是这般思虑周全。可三叔有没有想过,魏人之所以敢越境挑衅,正是因为他们料定我朝会如三叔这般‘思虑周全’?他们认定我朝不会轻易动怒,认定朝廷会先修书、再等待、再观望,所以他们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朝的底线!先前魏人要我朝追捕凶犯,不也是此意么?今日是数百人越境,明日便可能是数千人。三叔若每次都只以修书回应,那我大梁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萧纲的眉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反驳什么,但萧詧已经不给他那个空隙了。
“陛下,”萧詧转向萧衍,声音略微缓和了几分,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臣以为,皇太子之言,乃是令我大梁示弱于北,是将国家之事以为儿戏!臣主张,朝廷当即刻昭告天下,明示魏人之罪状,而后兴师北伐,问罪于魏国!如此一来,高洋便知我朝之不可轻侮,再不敢轻慢行事!”
萧衍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蒲团上,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佛像低垂的面容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苍老的面孔在那一刻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几分:“皇太子,岳阳王,你等先退下吧。”
萧纲和萧詧都知道,自己能说的部分就到此为止了。二人不敢怠慢,同时躬身告退。
两人倒退着走到殿门边,转身推门而出。在推门的那一瞬间,萧詧再次隐蔽地和朱异对视了一眼。殿门重新合上时,冷风从门缝中涌入,吹得博山炉中的青烟歪斜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佛堂中只剩下萧衍和朱异两人。
萧衍没有回头。他依然坐在蒲团上,背对着朱异,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片正在缓慢落定的尘埃:“彦和,你以为此事当如何?”
朱异微微躬身,然后恭恭敬敬地开了口:“陛下,微臣以为,皇太子与岳阳王所言各有可取之处。皇太子主张修书责问,确实稳妥,不至于轻易挑起战端;而岳阳王主张展示兵威,也确实是维护国威之道。”
萧衍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似乎早就清楚朱异开口之后会先把两个人都夸赞一番。
不过他也知道,朱异接下来说的才是他真正所想。
果不其然,朱异的语速放慢了一些:“……但微臣斗胆直言,岳阳王方才所言,才更似陛下那般,有些许雄主之风。”
萧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朱异继续说道:“皇太子遇事总以稳妥为先,固然是虑事周全,但愈是周全,就愈显得我朝软弱可欺。而岳阳王遇事则敢于出击,敢于向魏国亮明态度,这种果决,正是对外之时最需要的品质。若是两国之间每次边境摩擦都只以修书应对,天长日久,魏人难免生出轻慢之心。岳阳王先前北上巡边之后,微臣就听闻魏国边境这数月以来要比往日安分了不少,而且魏人之间岳阳王的声威也是颇为人所传,这说明岳阳王先前示威之举是也。”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迟缓:“这么说,彦和以为出兵为是?可皇太子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大举兴师,耗费国帑,会为朝廷再加负担。”
朱异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早有准备:“陛下,微臣以为此事无需大举兴师,可效法先前之举,再另岳阳王领兵北上巡边即可。岳阳王此前北上之时,兵不过万,沿途州郡也未征调额外粮草,对朝廷财政并无太大负担。此次若再行北上,依旧参照前例即可。建康之师本就常备数万,从中抽调数千人北上巡边,不过旬月之间便可往返,既不必大兴征伐之役,也不至于让国库空虚。魏人闻岳阳王复来,便知我朝已有防备,断不敢再行滋扰之事。如此,既不耗费国帑,又可震慑北人,两全其美。”
萧衍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然落在那尊佛像的面容上,像是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萧衍的声音从那具躯体中传了出来:“既然如此,便依彦和所言。命岳阳王率师北上巡边,以震慑魏人,安抚边民。”
朱异躬身,声音恭敬而平稳:“微臣遵旨。”
一切皆如自己和萧詧先前所谋划的那般。
面对所谓的“边境冲突”,萧纲果然还是依照自己四平八稳的性格那般,也四平八稳地提出意见。可是这种稳妥的意见,却自然显得有些软弱,很难被萧衍看得上。
而萧詧提出的兴师问罪,自然也不是真的想让南梁就此北伐。他只不过是借机在萧衍面前再次展现自己的强硬姿态,让萧衍知道自己比起萧纲,更适合做一个雄主,更适合接他萧衍的班。
之后,再有朱异居中取事,将北伐之策修改为北上巡边,这样便将事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萧詧既展现了自己,南梁也没有真的面临兵戈之事。
除了萧纲之外,可谓是皆大欢喜。
至于这背黑锅的高洋……他死不死谁儿子,关我屁事?
朱异退后半步,正准备转身告退时,萧衍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彦和,当初朕以三郎为皇太子……是做错了么?”
朱异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抬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陛下非肉体凡胎,岂会犯错?昔日昭明太子薨,堪代其位者,舍当今皇太子其谁?只是现在……或许陛下如今,已经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迈步走出了佛堂。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炭火的暖意和沉香的余韵一同关在了那间安静的佛堂里。
萧衍独自坐在佛像前,合上了双手。炭火在他身后无声地燃烧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