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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的时节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春日已经逐渐开始盎然起来。台城华林园中的那间佛堂里依然拢着暖意，只是炭火烧得比前些日子略弱了些。
萧衍依旧穿着那一件素色僧袍，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腰背也依然挺得笔直，双掌合拢，微微垂着眼帘，嘴唇翕动着，似乎是在默诵一段他已经念过无数遍的经文。
朱异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中，脊背微微躬着，姿态恭敬而松弛，一如多年以来他所侍奉的那样。
萧纲站在朱异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交握搁在身前，目光低垂，面色温和。萧詧站在萧纲旁边，与皇太子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眉眼间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的锐利，像是正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将那些已经准备好很久的话一句一句地放出来。
佛堂中安静了许久，然后萧衍诵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归于寂静。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低垂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转过头来，看向朱异。
“彦和，”萧衍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有何事要奏？”
朱异微微往前迈了半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表，双手捧过头顶，声音不高不低：“回陛下，是东北边境的急报。武州、北青州两处近日皆有奏章呈至中书省，说州郡兵在边境拦截逃民时，遭到魏国兵马阻拦。魏人出言不逊，且行事鲁莽，竟然越境与我朝官兵动手，双方连续数日发生摩擦。我朝边兵人数不及魏兵，故而败绩。如今两州均已收兵退回，但边地民心浮动，皆望朝廷有所处置。”
所谓的“有所处置”，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问题：对于东魏如此的粗暴行径，我朝是否要兴兵问罪？
萧衍接过上表，打开，扫了一眼，又将其合上，然后一如既往地放到了桌案之上。对于萧衍的这一套动作，朱异已经是熟稔于心。
而在萧衍放下奏章的那一刻，朱异也和萧詧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用说，奏章中的上报，完全是颠倒黑白。
两国冲突是有，但这其实是梁兵越境在先。而梁兵之所以大胆越境，乃是萧詧暗中的运作。作为他的自己人，武州刺史萧弄璋、北青州刺史王奉伯和潼州刺史郭凤都受其指示，故意派兵越境和东魏兵发生小规模摩擦。这件事作为同谋，朱异当然也心知肚明。
萧衍的目光落回佛堂前方那尊佛像的面容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越境动手？魏人先越的境，还是我朝边兵先越的？”
“回陛下，”朱异的声音依然平稳，“据两州所报，是魏人先行越境，阻挠我朝官兵搜捕逃民，而后口角相争，继而动手。我朝官兵因众寡不敌，被迫后撤。”
萧衍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朱异脸上掠过，又扫过身后的萧纲和萧詧，像是一片正在缓慢铺展开来的水面，没有涟漪，却让人无从判断深浅。
“皇太子，”萧衍终于开口，“以为此事如何？”
萧纲微微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依然平和，但嘴唇抿着的弧度比方才松开了几分，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落到自己头上，回答的声音平稳而审慎：“回父皇，此事儿臣先前亦有所耳闻。儿臣以为，边境冲突自古以来便有之，是非曲直往往难以尽数论说。各州刺史的奏报，固然是据其见闻所书，但也未必全然如实……”
刚说到这里，萧詧就一皱眉头，瞥了萧纲一眼：“怎么，三叔是觉得那几州刺史所报有假？莫非三叔不想兴兵问罪于魏人么？”
“我并没有说这上报有假，只是说我梁魏两国交好已久，如今魏兵忽然越境，此事有些蹊跷，或许那奏章之中有些事情并没有尽言。”
萧纲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萧詧的言语讥讽，态度依然和缓自若。
“……至于问罪一事，我朝久不事兵戈，而两国边兵冲突又规模不大，而且听说那些俘虏都被魏兵礼送回境，未见虐待，可见魏国也没有将此事闹大之意。依我之见，国家不宜为此事兴师动众，朝廷可修书一封，责问于魏帝与魏相高洋，观其言语后再行定夺。若魏国愿意约束边将，此事便可不费兵戈而了结；若魏国回书傲慢无礼，到那时再议出兵也不迟。”
萧衍微微点了一下头，但没有说话。
而与此同时，萧詧已经往前迈了半步。他的动作不大，却恰好踩在萧纲话音落下的那一个空隙里，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要在这一刻登场的人。
“陛下，萧詧以为三叔此言大谬。”
佛堂中安静了一瞬。萧纲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驳。
萧詧睨了身旁的萧纲一眼，继续朗声说道：“魏人凶恶，先是诱我边民北逃，如今又得寸进尺，公然越境阻挠我朝官兵搜捕逃民，甚至与我朝动手。这等行径，已然不是寻常边界摩擦可以解释的了。若我朝此时依然修书责问、坐等回复，魏人只会以为我朝软弱可欺，此后边境上的欺凌只会愈演愈烈。臣以为，此时正是向我朝上下及魏人展示我朝兵威之时，岂能如此软弱行事？”
他转向萧纲，目光不避不让，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三叔方才说，国家不宜为小事大兴师旅。可若是每一次魏人欺凌我朝边境，我朝都只以修书责问应对，那朝野上下会如何看待？他们会觉得我朝行事懦弱，只会示弱于北人。长此以往，国威何在？民心何在？”
萧纲的面色依然平和，但他的嘴唇又抿紧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被压住的平稳：“侄儿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两国边兵偶有冲突，自古以来便属寻常。若为了数百人的摩擦便大动干戈，才是真正坏了国家大政。况且，侄儿方才说的那些话，指责我示弱于北人……可示弱与否，不在于言辞激烈与否，而在于是否真的动了不该动的刀兵。若是因一时意气而轻启战端，才是置国家于不顾！侄儿岂不闻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所，不可不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