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愔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处置方案:“大王,梁兵越境侵犯我朝,虽兵力不多,但毕竟属于犯境之举。若仅仅是驱逐并放回俘虏,会不会显得我朝过于软弱?”
高洋摇了摇头:“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不是软不软弱的问题,而是南梁究竟在耍什么花样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文书:“杨尚书可还记得,先前李祖升一事时,负责处置的南梁地方是哪个州?”
“卑职自然不会忘记,乃是南梁武州……”
说到这里,杨愔也停了下来。他微蹙眉头,看了看高洋的表情,然后问道:“莫非大王是觉得……此事也跟萧詧有关?”
“没有什么证据,我也不敢把话说死了。不过确有这个可能。”高洋垂下眼帘,声音平静,“通过上一次的事,我们已经知道那武州刺史萧弄璋是萧詧的人。而这次越境的州郡兵,便也有武州的人马,很难说是不是萧弄璋又暗中听了萧詧之命行事。而且潼州……潼州不临边境,却仍然犯边,这点也很蹊跷,或许那潼州刺史也是萧詧的人?这都并不好说。”
“那大王是觉得这次也是萧詧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而故意弄出来的事端?”杨愔低声问道。
高洋摊了摊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证据不足,所以这也仅仅是个推断。往好处想,或许这就是萧詧的权谋之一,想要借此事做些文章,打压萧纲的势力。如果往坏处想……那就是南梁真的有借此事在朝中鼓动北伐,再次与我朝开战的想法。如果是前者倒还好说,要是萧詧在借机运作什么,想要做他的文章,那我们就别急着把他的文章撕了。像上回那样,纵容坐视即可。”
杨愔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大王的意思,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对。”高洋又看了那份奏报一眼,“让徐州和北徐州集兵备战,若梁兵再来,继续驱逐就是。但若是他们不来,我们也不必越境追击。至于那些俘虏,好生款待,然后礼送回去——现阶段,不要节外生枝。”
“卑职明白。”杨愔躬身一礼,在顿了顿,又抬眼看向高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大王说如果是前者便还好说。那如果是后者呢?”
高洋叹了口气:“后者的话……那就是南梁来的不是时候了。”
杨愔从高洋的话中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时候……大王刚才还说现阶段不要节外生枝……莫非宇文泰或者柔然那边,又有了什么状况?”
高洋靠在凭几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的疲惫:“兰陵公主还是没能撑过去。柔然那边传来了消息,她已经薨逝了。”
杨愔的眉头微微收紧了一瞬。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兰陵公主是东魏嫁去柔然的联姻纽带,她一去,东魏与柔然之间便再无名正言顺的姻亲关系。没有了这层关系,柔然那边随时可能跟东魏翻脸。
“派去柔然的使者,”高洋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丝沉重,“已经回来了好几批。郁久闾阿那瓌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冷淡。起初还肯接见使者,后来干脆连面都不愿意见,只让底下的人出来应付。使者带回来的话说得很明白——阿那瓌现在不打算迎接我朝再嫁过去的公主,至于两国之间的盟好一事,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既不首肯也不反对。使者去了几次,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杨愔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谨慎地开口问道:“大王是担心柔然会在此时南下?”
“不得不防。”高洋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柔然骑射精悍,来去如风。如今已经年初,正是冰雪消融之时。若是阿那瓌选择此时南下,会正好赶上我朝春耕,边地州郡既要备战又要抢种,两下里都顾不全。而宇文泰那边,我们虽然暂时维持住了僵持的局面,但他始终是当世枭雄。一旦柔然南下,他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那时我们两面受敌,再想腾出手来就晚了。”
杨愔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高洋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北方的柔然在松动,关中的宇文泰在窥伺,而南梁这边虽然暂时还算平静,但边境的摩擦已经预示着水面下并不太平。当初高欢极力促成的单独对付西魏的局面,现在正在逐渐瓦解。
所以大王才说南梁来的不是时候啊……如果这时候与南梁大举开战,那么想来会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关中的宇文泰、北面的柔然都会趁机发兵来袭。
那样的话,就算东魏国力再雄厚,兵马再多,也会面临双拳难敌四手的局面。
“我已经派遣唐邕再次出使柔然,争取稳住阿那瓌。唐邕是我朝重臣,地位不同于一般使者,至少应当能再见到阿那瓌一面,和他当面一诉。至于成果……”
高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杨愔脸上。
“……所以,现在不能在南边闹出大动静来。如果真是萧詧要借边境的事做文章,那就让他做。他越是在建康那边折腾,南梁的朝堂就越是被他搅得不得安宁。我们只需守住边境就好,不必被他们的动作带偏。至于说如果南梁真的对我朝有所图谋……”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没能吐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先以稳为上。待我解决了柔然的盟约问题,没了北边的后顾之忧以后,再做计较不迟。”
杨愔微微颔首:“卑职明白了。”
“另外,”高洋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那些俘虏,让徐州、北徐州刺史在放回去之前,好生给他们洗漱换衣,给些干粮路费,礼数上不要亏待。礼送回去,既显示了朝廷的气度,也免得那些兵丁回到南梁之后说我们苛待俘虏,反倒给萧衍送口实。”
杨愔一一记下,然后躬身抱拳:“卑职即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