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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梁迈入了大同十一年的时候，东魏这边也迎来了武定三年。
高洋坐在大丞相府的书房里，面前堆着几份刚刚批阅完毕的文书，墨迹已经干透了，在透过窗纸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炉火烧得不算太旺，他只是随手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便重新将目光落回案面上。
这将近一年时间以来，他要处理的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多。高欢留下的霸府事务繁复庞杂，虽然大部分已经有了固定的流程，但到了他这里，总有一些需要重新审定的关节。
他刚在冀州府库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在门前停了一瞬，随即响起叩门声。
“大王，杨尚书求见。”
高洋放下笔：“进来。”
门被推开，杨愔裹着一身寒气迈步而入。他走到案前，向高洋躬身一礼，直起身时，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大王，东南边境急报。”
“急报？”高洋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来，落在杨愔脸上，脸上带着些许迷茫，“李祖升的事情过去还没多久，怎么东南又出事了？”
杨愔轻轻一点头，然后声音低了三分：“是，据报，东南边境有梁兵犯境。”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到了高洋的案前。
高洋闻言，顿时坐直了身体。
“什么情况？”他微蹙眉头，敛容问道。
“回大王，徐州、北徐州两州刺史先后送来急报，”杨愔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几分，“前日有南梁零星兵马越境，进入我朝地界，与边境州郡兵发生冲突，虽规模不大，但情况确凿。据报梁兵越境进入我朝境内后，沿途并未劫掠百姓，只是搜捕了一些边民，随即被我方戍兵发现，双方交手之后，梁兵已经退回南境。目前徐州和北徐州边地已恢复平静，但两州刺史都来信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高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将手里的笔放回笔架上，动作不快不慢，像是需要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他靠回凭几，双手交握搁在案面上：“这梁兵……究竟为何要突然犯我疆界？”
杨愔顿了顿，然后反问了一句：“大王可还记得我朝的招抚流民之政？”
高洋颔首：“当然，这是我亲自颁布的政策嘛。当初在并州做刺史时，便和杨尚书你商议而定的，之后又推行到了全国。可是这又怎么了？”
“是，根源正在于此。”杨愔回答，“去年十二月南梁境内大雪，其淮北数州受灾严重。其后这两三个月以来，一直有南梁百姓伪装成流民偷越国境，入境之后便按照我朝的招抚流民政令登记入户，授田免赋，获我朝民籍，并就此安顿下来。”
“……灾民无路可走，又听闻我朝的善政，故铤而走险越境而逃，倒也说得过去。”高洋缓缓点了点头，“杨尚书是说，那些梁兵是因为这个才来犯境的？”
“据俘虏所供，正是。”杨愔微微颔首，“据称南梁那边起初只是用州郡兵在边境拦截，但效果有限，仍有不少灾民躲过梁兵北逃。这一次，他们干脆直接越境缉拿，进入我朝地界搜捕那些已经入籍的逃民。”
高洋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杨尚书方才说‘零星兵马’……他们越境的到底有多少人？”
“据报，进入徐州和北徐州地界的梁兵加起来不过千人，分作数股，每人数十至百余人不等。我朝边戍已经将他们击退，目前边境暂已无事。”
“可有伤亡？”
“互有杀伤，但我朝损失不大。两州还各自俘虏了十余名梁兵，皆已解押至州狱关押。其越境缉拿逃民的目的，便是从那些俘虏口中得知。”
高洋沉默了片刻。
不到千人，还是分成数股北上……如果是这个等级的规模，的确难以称之为北伐或者犯境，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场边境冲突。
可是……东魏和南梁之间已经维持了许多年的表面和睦，突然出现犯边的梁兵，不过他们口中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隐藏在背后？
高洋将那份徐州的奏报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奏报中段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俘虏供称是南梁何处的兵马？”
杨愔显然已经做过了功课，应声答道：“俘虏供称，他们分别出自武州、北青州和潼州。”
“武州、北青州和潼州……”高洋眼睛一眯，“武州和北青州倒还说得过去，都是边境州郡，与徐州、北徐州接壤。但潼州……我若没有记错，潼州在武州以南，与我朝边境之间还隔着睢州。潼州的州郡兵跑这么远的路，越境到我朝边境来凑什么热闹？”
杨愔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合常理之处：“大王所言极是。卑职看到此节时也觉蹊跷。潼州并不与我朝接壤，即便要搜捕逃民，也应当是武州和北青州的职责，潼州的兵来此，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或许是武州刺史萧弄璋向潼州刺史借了兵，又或许……是有人有意为之。”
高洋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奏报上那几行字上，像是在用沉默丈量其中的分量。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一些，像是又要落雪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俘虏现在关押在何处？”
“在徐州州狱。徐州刺史问，这些人要如何处置？是留在狱中审问，还是押送邺城？另外，边境各州也在问，是否需要组织兵马备战，以防梁兵再次越境。还有，既然梁兵已有犯境之举，朝廷这边是不是也要做出什么反应？”
高洋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备战可以，但不能主动出击。传令徐州和北徐州两州，令他们集兵严备，加固戍防。若是梁兵再次越境，予以驱逐即可，不得越境追击。至于那些俘虏——好生照料，然后礼送回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