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詧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表章倒是好写,可魏国那边终究没有引诱边民北逃啊?那些边民是自己过不下去,这才铤而走险越境潜逃。他们先装成流民入魏境,再按照魏国招抚流民的政令登记入户,授田分宅——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走的,哪里需要魏国来引诱?这表章递上去之后……也没法施行啊?”
“殿下说得不错。”王操没有否认,神色依然沉稳,“但表章不需要有实据。”
萧詧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表章的意义在于表露殿下的态度,而不在于是否真能实施。”王操沉声回答,“殿下上此表章,将责任全部怪罪于魏国,而不以圣上之政为非,定会让圣上心生喜悦。不仅如此,此表还再次展现了殿下对魏人的强硬姿态。二者叠加,纵使表章有些偏颇,有了朱舍人的助言,亦足以在圣上面前再胜太子一阵。”
萧詧盯着王操看了片刻,像是在咀嚼那番话里的分量。然后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王参军此言,甚合我意。”萧詧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圣上既然对三叔那番话不悦,那我便反其道而行之。上一道表章,把边民北逃的锅扣在魏国头上,再请命责问魏国,勒令他们协助搜捕逃民。这样一来,圣上见我不但不挑剔他的政令,反而帮他分说,自然会觉得我比三叔懂事得多。”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至于魏国那边能不能真的搜捕逃民送回来,那都是次要的。就算他们送不回来,我也没有什么损失。表章已经上了,态度已经表明了,圣上心里那根刺,便会被我这边按得更加扎心几分。”
蔡大宝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比方才更加沉稳的分量:“殿下,王参军所言确实稳妥,但卑职以为,若仅仅如此,仍然不够。”
萧詧的目光转向他:“蔡记室还有什么主意?”
蔡大宝沉默了片刻,像是正在做一个最后的权衡。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萧詧脸上:“卑职有一策,或可助殿下更进一步,只是……有些激进。不知殿下可愿一听?”
萧詧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如今圣上已经年过八十,若是我再不抓紧时机,等圣上哪一天忽然驾崩,三叔登基,我所有的谋划便全都白费了。所以不管有多么激进……蔡记室但讲无妨!”
不久之后,萧詧便以尚书右仆射的身份,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表章递了上去。
而所谓“递上去”,指的自然是递到朱异的手中。
而很快,这篇表章便通过朱异之手,奉到了萧衍面前。
还是在那座佛堂里面,萧衍也还是在念佛。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佛堂里面只有萧衍和朱异两个人。
当朱异将萧詧的表章内容汇报完毕之后,便恭恭敬敬地将奏表放在一旁的桌案之上,躬下身来开口问道:“陛下以为岳阳王之言如何?”
萧衍抬眼望着面前的那尊大佛,半晌无语。过了好久之后,他的视线才放了下来,缓缓开口道:“岳阳王之言,甚善。”
朱异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朕礼佛经年累月,至今不下数十年之久。而以往之时,也未见百姓脱户潜逃,何也?由此可知,生民北亡,乃是魏人狡诈之故,与朕之礼佛,并无瓜葛。”
萧衍的声音依然那么沙哑,却始终保持着平稳。
“是,微臣亦以为,皇太子之言有些过了。”朱异低眉顺眼地附和道。
“……只不过,岳阳王之言虽善,却难以实行。”说到此处,萧衍的话锋一转,“魏人狡诈,故以招抚流民之名诱我边民。而边民亦通其意,故作流民之伪而入其籍。此事即便致书魏国,令其遣返我边民,其亦可以所招抚皆流民,难以辨别是否来自我朝为由而推脱。”
“是,微臣亦以为,此举实难实现,然岳阳王之心仍然可嘉。”朱异继续附和着。
“……故,好言嘉之即可。至于岳阳王所奏之事,暂且作罢。着中书下诏,仍以皇太子之策施行,令州郡兵马至边拦截劝返,并减免受灾州郡赋税,以观后效。”
在说完了这些话之后,萧衍闭上了眼睛。
“是,微臣这就回中书省拟旨。”朱异见状,便知道萧衍已经表达完了自己的态度,恭顺地施礼告退。
从佛堂出来之后,朱异穿过华林园,来到了边上的一处长廊里面。
在那里,萧詧已经等候多时了。
“怎么样朱舍人,圣上都说了些什么?”一见到朱异,萧詧便忙不迭地开口询问。
“正如你我所料那般,圣上夸赞于你,然你所奏之事则寝。不过经此之后,圣上当会对岳阳王再高看一些。只是……”
朱异说着,斜着眼睛瞟了瞟萧詧,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岳阳王,虽说殿下此番的应对也算是有所小成,不过我之所以将此事缘由情况暗中告与你知,可还指望着你能借此再多做些文章呢!可结果……殿下呈上来的就只有这么一份奏表么?”
被朱异这么一讽刺,萧詧却也不恼,而是陪着笑说道:“嘿嘿,凡事都要讲究个按部就班嘛!我先上这一表,取悦一下圣上,不也是人之常情嘛!”
“哦?这么说殿下还留有后手?”朱异从萧詧口中听出了些许端倪。
“有是有,不过毕竟事关重大,在施行之前,我还是想跟朱舍人确认一下。”
说到这里,萧詧四处望了望,见左右无人,便压低了声音:“依朱舍人对三叔的了解,若是我朝与魏国在边境之上起了冲突,遭到了魏人的……‘挑衅’,皇太子是否会主张出兵北伐、兴师问罪?”
朱异闻言顿时眼睛一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萧詧,然后嘴角微微一扬,回答道:“按我所察……不会。”
萧詧也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多谢朱舍人解惑!既然如此……我便可以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