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建康城仍然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冷意中。岳阳郡王府的后厅里烧着两盆炭火,将厅堂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面肃杀的寒气隔着厚实的砖墙和门帘。窗纸透进的光线有些发白,映出厅中三人对坐的身影。
萧詧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只暖手炉,指尖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眼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蔡大宝和王操坐在他的对面,两人都面色沉静,等待着萧詧的吩咐。
“方才朱舍人派人送来的消息,我已经看过了。”萧詧将手炉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三叔在佛堂里对父皇那番应对雪灾的建言,你们想来也知道了。”
蔡大宝微微颔首:“卑职已经听说了。皇太子建议双管齐下,一面追回逃民,一面减免边境赋税。圣上已经允了,想来不日便会正式下诏。”
“不错。”萧詧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三叔那番话,听着倒是稳妥周到。追回逃民,免税赈灾,既保全了民心,又堵住了逃民的缺口,无论谁听了都要赞一声‘思虑周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朱舍人随后告诉我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蔡大宝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何事?”
“朱舍人说,三叔在佛堂里对父皇答复的时候,还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萧詧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想要干坏事的人所特有的谨慎和兴奋,“他说朝廷用度日增,乃是百姓逃亡之根源。还称这是朝廷以崇佛之故……这话他虽然没有说得过于深入,圣上却已经心有不悦了。”
蔡大宝和王操对视了一眼。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皇太子此言,虽然说的是实情,但在圣上面前直言佛寺之费,确实不太妥当。圣上崇佛数十年,早已将佛学视作国本之一,皇太子这番话,在圣上听来,约莫便像是在指责他老人家奢靡无度了。”
“正是!”萧詧一拍案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朱舍人也是这个意思。他说圣上虽然当场没有发作,但脸色已经沉下去了。三叔退下之后,圣上在佛堂里又多念了一卷经,比平时多了整整半个时辰。朱舍人侍奉圣上这么多年,他说圣上每次心里不痛快,便会多念几卷经。这次多念了一卷,说明三叔那几句话,确实刺到了圣上的痛处。”
王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萧詧:“殿下的意思是,此事可以做些文章?”
“正是!”萧詧又拍了一下案面,这次力道比方才更重了些,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轻轻跳了一下,“朱舍人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三叔这番话在圣上心中留下了一根刺,虽然不至于立刻发作,但若是有人能在这根刺上再添一把力,便能让圣上对三叔的印象再坏几分。”
蔡大宝接话道:“朱舍人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圣上虽然没有明言,但他能察觉得到,圣上对我先前在魏人一事上展现的强硬姿态颇为欣慰。”萧詧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自从带兵在仁州大阅,又从北面的边境附近逛了那么一圈之后,回到建康的萧詧果不其然受到了士庶百官的交口称赞,人望大涨。蔡大宝也暗中运作,在城中散布流言说魏人畏惧岳阳王之声威,其请虽见拒,却终不敢发一言。这次南北的“交锋”,是我南梁之大胜,首功便在于岳阳王。
这样的声音自然也会通过萧詧的盟友朱异之口,传达到萧衍的耳中。
“……朱舍人侍奉父皇几十年,最善于揣摩上意,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定然不会有假。”
萧詧往凭几上靠了靠,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扫过面前两人。
“朱舍人还提到,这次雪灾也波及了武州、潼州和北青州。这三州的刺史都是我们自己人——萧弄璋在武州,王奉伯在北青州,郭凤在潼州。他建议我,不妨借这雪灾之事再做一篇文章,把三叔再往下压一压。”
萧弄璋、王奉伯和郭凤都是当初萧詧托朱异才得以当上的刺史,因此朱异自然对这些人的情况了如指掌。
厅中安静了片刻。炭火在铜盆中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在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蔡大宝和王操再次对视一眼。
然后王操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经过斟酌的审慎:“殿下,卑职以为,朱舍人的建议可行,但关键在于……殿下打算做一篇什么样的文章?”
萧詧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且说说。”
王操思考片刻,抬眼看向萧詧:“既然圣上不悦,是因为皇太子当面批评朝政、指责佛寺耗费,那殿下便须反其道而行之。殿下应当向圣上上一道表章,称边民北逃,并非朝廷赋税过重所致,实则是魏国蓄意引诱之故。”
萧詧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魏国引诱?”
“不错。”王操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稳,“魏国自高洋主政之后,便在其境内州郡招抚流民,新附户口皆免赋一年……此皆实情,并非捏造。殿下只需在表章中将此事稍加修饰,说魏人此举是有意引诱我朝百姓北逃,借此削弱我朝民力。这样一来,边民北逃便从‘朝廷失政’变成了‘魏国蓄谋’,责任便不在朝廷,而在敌国。”
萧詧沉吟了片刻:“王参军继续。”
“表章的后半部分,殿下可以请命,责问魏国,命其协助我朝搜捕逃入魏境的边民,并将其送还我朝。”王操的声音更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这样一来,殿下既有维护朝廷之政的用心,又有继续对魏强硬的态度。圣上见殿下不以他的政令为非,反而帮他分说推诿,心中自然会觉得殿下比皇太子更加懂得体恤君父。”
蔡大宝在一旁微微颔首,但没有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