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二年对于高洋来讲注定是其生命之中极为重要的一个年份。毕竟在这一年里,高欢遇刺,高澄谋反,而高洋一举清除了高澄的支持势力,正式接替了高欢之位,执掌东魏大权。
而转眼之间,他亲自主政的第一个年头,就随着冬日的降临而悄然落幕。
就在北方安定地即将度过这不平凡的一年时,南方的大地上却迎来了一场大雪。
东魏武定二年,也即南梁大同十年,其年的十二月下旬,淮河两岸数州之地天降大雪,让此地的百姓们遭遇了难得一见的雪灾。
按理说在淮河流域周边即使入冬,温度也不应太低才对,但对于南北朝的这个小冰河期来讲,当地的气温已经足够让大地铺满皑皑白雪。
转过年来的南梁大同十一年正月,这一日建康城中的皇帝萧衍仍然穿着那件半旧的僧袍,跪坐在华林园佛堂之中的那尊佛像前。他腰背挺得笔直,身子似乎比秋日里又瘦了几分,僧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依稀可见。
但作为极为虔诚的佛教徒,萧衍依然坐得端正,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默诵着经文。
朱异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他今日穿了一身厚重的朱红色锦袍,领口镶着貂毛,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佛堂里的炭火将他的脸烤得微微泛红,但他依然没有解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萧衍念完这一卷。
佛堂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萧衍诵经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河流流入了平缓的尾段,最终归于寂静。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保持着合掌的姿势,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最后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落定,不再晃动。
朱异往前微微迈了半步,躬身道:“陛下。”
萧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佛像低垂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彦和,”皇帝开口,声音沙哑,“今日有何事要奏?”
朱异再次躬身,声音恭敬而平稳:“回陛下,是边境奏报。岁末年初之际,淮水两岸数州皆遭大雪,平地三尺,屋舍压垮,百姓冻馁,道有饿殍。各州刺史纷纷上表请赈,同时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表,双手捧过头顶:“魏国此前一直在其州郡之内开垦荒田、招抚流民,对新附之户口许以田宅,且免除其一年赋税。此次雪灾,我朝边境百姓多有弃家北逃,冒充流民而入魏籍者。据各州所报,仅淮北数县,入冬以来已流失民户近百家,口数逾千,州郡患之。”
朱异说完,将奏表轻轻放在萧衍身边的矮案上,然后退后半步,重新垂手而立。他的姿态依然恭敬,只是在退后半步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萧衍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萧衍没有立刻去看那份奏表。他安静地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那尊佛像的金漆面容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
佛堂里静默了片刻,然后萧衍开口了:“皇太子以为如何?”
在萧衍身后侍立已久的萧纲赶忙上前一步,以温和的声音回答道:“父皇,儿臣以为,边民北逃一事,表面是雪灾所致,实则根子却在赋税。”
殿中安静了一瞬。朱异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萧纲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朝廷以崇佛之故,用度日增,各州赋税也随之加码。淮北数州本就经过累年战乱,百姓终岁勤苦。如今又遭大雪,田禾尽毁,屋舍崩塌,朝廷若不及时抚恤,百姓自然是留不住的。而魏国那边,自高洋入邺之后,便开始招抚流民,凡新附民户,免赋一年,授田分宅,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自然会往北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继续道:“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两件事。其一,各州立即派出快马,沿边境追查,但凡发现意图北逃之家,就地拦截,引渡归乡,以防朝廷户口流失。其二,当由朝廷下诏,减免淮北数州今岁和明岁的赋税,并拨粮赈济灾民。百姓若有一丝活路,自然不愿背井离乡。”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边民北逃,于我朝而言,是人心离散之兆,不可不防。若仅仅是靠着追捕来强留人丁,不去解决他们为何要走,那便是治标不治本。儿臣斗胆以为,此事务必双管齐下,方能奏效。”
佛堂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萧衍依然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偶尔迸出一颗细碎的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便熄灭了。博山炉中的沉水香已经燃到了尾段,青烟变得稀薄而飘忽,像是随时会散尽。
然后萧衍开口了。
“皇太子之言,善。”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声音也仍然平静,只是萧纲看不见萧衍的脸色,难以从这简洁的话语之中窥测萧衍的心情与态度。他唯一能知道的,是自己刚才进言的那些应对政策,获得了父皇的首肯。
“彦和,”萧衍微微侧过脸来,朝向朱异的方向,“着中书省拟旨,依皇太子所言下诏处置。”
“微臣遵旨。”朱异躬身一礼。
听到萧衍传令之声,萧纲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萧衍面沉似水,重新转过头面对那尊佛像。他的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依然挺直,像是这尊佛像的某个倒影。
“你等先退下吧。朕还要再念一卷经文。”
朱异和萧纲同时躬身,声音整齐:“儿臣告退。”“微臣告退。”
在二人退出佛堂的时候,萧衍仍然独自跪坐在佛像前,并重新合上了双手。
萧纲在退出来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接着便穿过华林园向外走去。
而朱异则在佛堂门口无声地站了片刻,心中开始盘算。
虽说圣上答应了皇太子的奏请,但圣上的那个神态……
皇太子或许没有看出来,不过自己作为跟随了圣上几十年的老臣、近臣,是十分清楚的。
那就是圣上对于皇太子在政策上的指责,他并不满意。
而这……是不是能再用来做些文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