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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邺城的大丞相府内，高洋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刚拟好的政令草案。文书上墨迹还未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杨愔坐在他对面，手中也捧着一份同样的草案，正在逐字逐句地审阅。他看得极慢，偶尔会在某一行停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继续往下看。
“大王，”杨愔终于抬起头来，将手中的草案放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郑重，“这份政令一旦颁行，恐怕会在佛门之中引起不小的震动。”
高洋抬眼看着他：“我知道。但此事必须做。”
杨愔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等着高洋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佛寺兼并土地、隐匿户口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僧祇户和佛图户本是供寺院差役之用的民户，可如今却已经成了寺院的私产，既不向朝廷纳税，也不服徭役。那些被隐匿的户口，朝廷统计不到，也征调不得。若是任由佛寺继续这样蚕食下去，朝廷的赋税和人丁只会越来越少，而寺院的田产和金银却越积越多。”
高洋顿了顿，伸出手指在草案上轻轻点了一下：“所以，这道政令要做三件事：第一，规定每一座佛寺所能统辖的僧祇户和佛图户的上限，不得超过寺中僧众人数的三倍。第二，彻查所有佛寺隐匿的户口，凡超出限额者，一律划归朝廷户籍。第三，这些新划入朝廷户籍的民户，按照均田制的规定分与土地，并按照此前关于新纳户口的政令，免除一年的赋税。”
佛教在南北朝时期大肆扩张，几乎是无序发展，有野心的统治者都能意识到佛教扩张带来的弊端。而著名的“三武一宗灭佛”中的两次灭佛行动，也正是发生在南北朝这个时期。
前有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后有北周武帝宇文邕。两次灭佛行动都有着维护统治、扩充国力的政治目的。
对于高洋来说，他无意在尚未统一的情况下做出大规模的灭佛之举，因为这毕竟会或多或少影响到自己的声望和国家稳定，对与将来的统一一事有所阻碍。但就算不能如拓跋焘、宇文邕那般极端地进行灭佛之举，他也仍然需要控制住佛教的无序发展。
而从佛寺之中扩充户口，增强朝廷实力，便是重中之重。
杨愔安静地听完了，手指在那份草案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丈量其中的分量。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大王此策，确实能有效遏制佛寺坐大的势头，也能为朝廷增加户口、充盈府库。只是……”
他抬眼看着高洋：“如此一来，佛寺的财力必然受损。佛寺财力受损，其购买经书的能力也会随之下降。大丞相府中工坊印制佛经售与诸寺的生意，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高洋靠在凭几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杨愔许久没有见过的释然：“杨尚书，你说得不错。但如今我已经不再是大行台，也不再是大将军了。我现在是大丞相，是渤海王，是这大魏朝廷的执掌者。当初在河南时，我贩书牟利，是为筹集军资、供养部曲。那时我没有过多的朝廷赋税可用，也没有霸府收入可依，只能靠自己赚。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伸出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现在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朝廷的赋税、整个霸府的府库。我若还惦记着那点卖书的利润，岂不是舍本逐末？”
杨愔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嘴角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但他没有急着接话。
“再说，佛经的销路若是降了，我们完全可以加印别的东西——儒家典籍，如《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高洋便继续说下去，目光变得比方才更远了一些，“佛经绝大部分只供应给佛寺，而儒家典籍，各州郡的门阀、世家子弟，都会需要。”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另外，朝廷还可以在各州郡设立郡学，招收士子入学。郡学所需教材，由朝廷工坊统一印制、统一配发。这样一来，朝廷的书籍销路非但不会减少，反而会更广；不仅如此，各州郡有了官学，寒门子弟也有了读书入仕的途径，能够为朝廷扩充不少人才。”
其实还有第三点高洋没有说，那就是一旦这些政策成功落地，那么他在以后就可以效仿隋唐，开科举制度，为广大士子提供又一条上升的渠道了。
比起现在这个九品中正制度仍然大行其道，朝廷选官几乎都以门荫入仕的政策来说，科举制度显然是要更加先进的。
只不过，一旦开了科举，便势必会或多或少损害到门阀世家的利益。在仍然依靠着汉人世家辅佐自己的现在，当着弘农杨氏的杨愔，高洋可不敢开这个口。
只不过等到日后天下太平，如隋唐之世时，再开科举的话，便是大势所趋了。
杨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将那份草案重新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印章，在文书末尾的签押处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接着，杨愔拿起了另一份文书，皱了皱眉，双手递给了高洋：“大王，柔然那边传来消息——兰陵长公主病笃，恐怕……时日无多了。”
高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有具体消息吗？柔然那边怎么说？”
杨愔摇了摇头：“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瓌那边还没有正式遣使通报，但我朝的随从回报说，兰陵公主已经多日不能进食，随行的医者束手无策，已在准备后事了。若是公主薨逝，我朝与柔然的联姻关系便会随之消亡。”
厅堂中安静了片刻。高洋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杨愔话中的分量。当初西魏的郁久闾皇后死后，柔然便和西魏断了姻亲关系。当时高欢就是借机趁虚而入，成功和柔然联姻。虽说之间也有高澄北伐大败的插曲，但最后终究是成功联姻。
如今兰陵公主若也去世，柔然便没有了继续与东魏保持联姻关系的纽带，按照他们一贯的做法，很快就会再次生出反复之心。到那时候，北境便不再安宁，边境的烽火随时可能重燃。
“此前派去柔然的使者，”高洋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回报都是如何说的？”
杨愔接话道：“使者回来后都说，柔然可汗阿那瓌态度甚为傲慢，对我朝使者多有不敬。他自恃兵马众多，又因有先前大破我朝北伐大军之胜，便越发不把我朝放在眼里。就算向他们提出再嫁过去一个公主……也未必能获得阿那瓌的准许。”
高洋沉默了。虽说和亲行为一向为他所不齿，但是当他真的坐到这个管理东魏朝堂的位置上后，才能意识到当初高欢做出和亲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有人说“屁股决定脑袋”，这话虽然糙了点，但其中所蕴含的道理却是真实不虚。
如今东魏的头号大敌是宇文泰，高欢生前力主交好柔然与南梁，就是为了营造一个可以让自己全力对付宇文泰的环境。而一旦东魏和柔然开战，那么柔然来去无踪的骑兵会势必让双方陷入拉锯战里，宇文泰便会乘虚而入，让东魏两面受敌。
所以，即便高欢也不愿意，却也只能将兰陵公主送过去，维持和柔然之间的和平。
高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办法，先继续遣使前往柔然，好言相劝，再送些金银，争取再续联姻，稳住他们吧。”
杨愔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也明白高洋的难处，便沉默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