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洋返回自己大丞相府的后院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他身上的朝服还没有换下,袍摆边缘沾了些许从议事厅带出来的墨渍。
李祖娥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翻了一半的书。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高洋,便放下手中的书卷,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她的面色依然温和,但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大王今日回来得倒是早些。”她说着,起身从榻上下来,走到高洋面前,替他解下肩头那件沾了些许风尘的外袍。
高洋在她对面的胡床上坐下,伸手在炭盆上方拢了拢,借着那点余温暖了暖手指。他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斟酌着究竟要如何开口。李祖娥似乎也察觉到高洋要和自己说正事,便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的榻沿上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高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向李祖娥,终于开了口:“有个……好消息。徐州那边来信了。那个刘柱,也就是杀害令兄的凶犯,已经死了。”
李祖娥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她的手指交叠在膝上没有动,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开口问道:“怎么死的?”
高洋将茶盏放回案上,如实答道:“南梁那边确实帮我们抓住了他。据说是在缉捕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他拒捕,双方动了手,他便没撑过去。尸体已经送还徐州,高归彦那边已经验明了正身,确凿无误。”
李祖娥垂下眼帘,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把一副沉重的担子终于从肩头卸了下来。
“谢天谢地,总算是了结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平之后的平静,“不然母亲那边,我总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今人已经死了,虽然死得并不光彩,但总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高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李祖升虽然行止不端,但毕竟是她的胞兄,是崔幼妃的儿子。当初高洋和李祖娥选择不将事态闹大,基本等同于放弃了缉凶。而现在凶犯虽然已死,却终究也算是落网了。这也早已经超过了他们两人先前的预期。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李祖娥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回高洋脸上:“大王,朝廷那边……没有因为这件事闹出什么大的事端来吧?”
高洋摇了摇头:“没有。徐州刺史高归彦一直压着消息,对外只说李府君是遭遇贼人所害。南梁那边也没有声张……至少没有对案件本身声张。知道令兄因何而死的不过几个人,不会传开。”
李祖娥微微颔首,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衣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那便好。这也算是给兄长留了最后一点体面。而且……也没有让两国为这等事情就大动干戈。”
虽然东魏这边没有,但南梁那边,萧詧可是借此事大做了些文章啊!
当然,高洋对此完全闭口不谈。
李祖娥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然后抬起头来:“其实说到底,那个刘柱……妾身对他并无多少恨意。他固然手段过激,取了兄长的性命,可兄长所作所为,也确实算是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换了谁,大约都会忍不下那口气。杀人偿命,他如今也已经死了,这件事便就此了结吧。妾身不会再追想那个人的事,也不会再让母亲追问兄长的死因。”
高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中依然安安静静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妻子比他原先所了解的要更沉、更深。她的悲伤没有因为了结而彻底消散,却也没有让悲伤变成恨意,从而扭曲她本来的样子。
“夫人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高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暖意,“这件事从始至终,夫人都在替我着想。你兄长的事,本可以闹得更大,你却没有那样做。你一直在替我想,替朝廷想,替两国的邦交想。我都记得。”
李祖娥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大王说这些做什么。妾身是大王的妻子,自然要为大王思虑。再说,兄长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怨不得旁人。妾身若是在这件事上胡搅蛮缠,反倒让人看轻了赵郡李氏的门风。”
她说着,伸手端起高洋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又给他续了些热的,重新推回他手边。高洋看着她做这些细碎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李祖娥将茶壶放回案上,没有直起身,依然微微低着头,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如何开口的事:“大王,其实今日,妾身也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大王。”
“哦?什么好消息?”
将李祖升的事情彻底了解之后,高洋的心里也是踏实下来。他将茶杯端起,随口问道。
“妾身今日请了医官来诊脉,那医官说……妾身已经有了身孕。”
高洋握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愣了一会儿,像是没有听懂她方才说了什么。然后他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目光落回李祖娥脸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医官说的?确定了?”
李祖娥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那层平静的底色底下,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像是冬日里最后一抹晚霞:“医官说时日尚浅,但脉象已经确凿。应当不会错。”
高洋坐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夸张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正在把这件事一点一点地收进心里,放在一个不会再被别的事情挤走的位置上。
他知道,在封建时代,自己这样的当权之人有了后代意味着什么。如果李祖娥诞下的是个男孩,那不论对于自己还是对于追随自己的那些文臣武将,都会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夫人,”高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温煦,“你好好歇着。从明天起,府里的事你不要操劳,都交给下人去办就好。有什么事,让人来告诉我。”
李祖娥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大王不必如此紧张。妾身还不到需要卧床休养的时候。”
“那就更不能大意了。”高洋难得地没有退让,“医官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你只管安安心心地养着,别的事,有我在。”
李祖娥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原本那层薄薄的倦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是春天来了,河面上的冰终于碎成了无数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