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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愔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大悟：“莫非大王是说，那高归彦在之前给南梁武州刺史的致书中擅自做主以兵事威胁，这才言辞无状，傲慢无礼？”
“是啊，若不是如此，高归彦如何会在回信中自以为功，又说什么‘若非下官督促有方，梁国必不以此事为念’、‘幸假大王之威，得以至此’？”高洋放下书信，撇了撇嘴，“这不就都对上了？高归彦想要攀附于我，又知道请南梁协助我朝追捕案犯成功可能性不高，这才擅自做主，逼之以兵，好让武州刺史萧弄璋重视起此事来，全力缉拿……可结果，这事居然一路上报到了建康朝廷。”
“可是若果真至此，那我朝和南梁的邦交……岂不是会受到严重的影响？”杨愔皱起了眉。
“影响肯定会有，至于严不严重……”高洋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倒是觉得，两国表面上的和睦不会和以前有什么变化。”
“大王何以做此判断？”陈元康开口问道。
高洋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陈元康：“陈散骑，还记得当初在大梁城时，那个从南梁前来购入大量佛经的王操吗？”
“是，卑职记得。不过大王为何说起此人……”
“当时我曾经问过郑践关于这个王操的事情，郑践回答说此人是时任东扬州刺史萧詧的外兵参军，甚为萧詧所重，是其左膀右臂。其来购入佛经，就是为了其主萧詧在萧衍面前和皇太子萧纲争夺储君之位。”
“萧詧……”
陈元康沉吟片刻，眼前一亮：“那不就是现在的尚书右仆射，领兵在仁州大阅的岳阳郡王么！”
“正是！”高洋伸出手指敲了一下桌案，“既然萧詧早就有和萧纲争斗之心，那结合郑践传来的建康的消息，此事的种种奇怪情景就都能连在一起了！”
“大王是说……南梁这回的巡边大阅之举，是萧詧在试图从风评上力压萧纲一头？”杨愔已经有些明白过来。
“不光是大阅，包括将此事的消息在建康城中散播，甚至于可能从萧弄璋上表建康朝廷开始，就都出自于萧詧，或者说他麾下智囊的谋划！毕竟正常来说，高归彦给萧弄璋的致书，是不应该会上报到建康的才对！”
杨愔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按照我的猜测，萧詧不知利用什么手段，获知了高归彦给萧弄璋那封措辞桀骜、态度蛮横的书信——或许是使了贿赂，亦或许二人之间早就有所往来——反正是萧詧他知道了。于是他便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将情况捅在了萧衍面前，先引出萧纲的妥善应对，然后再放言称萧纲的应对是丧权辱国之为，力主强硬对抗，驳回我朝所请，再带兵北上巡边，以壮声势，来获得其在士庶中间的人望……”
“大王说‘驳回我朝所请’，可是犯人已经送回来了啊？”杨愔插话问道，“虽然案犯已经身亡，但毕竟是经过了抓捕并缉拿归案了，高归彦也并没有提到萧弄璋严辞拒绝他的事情啊？”
“这个简单，因为萧弄璋估计压根就没有依令行事。”高洋神色泰然地撇撇嘴，“既然萧詧和萧弄璋能够勾结在一起，那萧詧给萧弄璋去一个密令，让他无视朝廷的明令，而是暗中搜捕犯人并送回，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毕竟要是抓不着人，他没准还担心我会不会真的如高归彦所说，一怒之下派兵南下呢。”
杨愔和陈元康对视一眼，都各自点了点头，认可了高洋的推断。
“……所以，此事到现在也能算是另外一种层面的‘皆大欢喜’了。”高洋双手一摊，“我这边，犯人终于落网并且偿命，让我在夫人面前有所交代，也没有闹出大骚动，保住了我和夫人的名声；南梁那边，萧詧以强硬姿态示人，成功获得了声望，而暗地里又没有得罪我朝，让两国得以继续相安无事……等他带兵回到建康，肯定还会再次散播消息，说我朝‘畏惧’萧詧之兵威，未敢轻动，萧詧‘壮声势而返’等等，再次收割一波人望。”
听完了高洋的分析，杨愔却没有释怀之感，反而紧锁眉头：“这……萧詧以大王内兄之死做文章，利用大王来完成其权谋，此等行径未免太不拿大王当回事了！”
“那我能怎么办？难不成真的发兵南下，向南梁讨个说法？”高洋苦笑一声。
“……即便大王如今并无与南梁交兵之意，也当致书于萧衍之处，将萧詧欺上瞒下之举痛斥一番，令其行径得以明于天下，一可谢利用大王之罪，二也让世人知晓我朝并非无礼之国！”杨愔目光炯炯地说道。
但是高洋却摆了摆手：“算了，杨尚书之言或许能为我，为我朝挣回颜面，但对于我朝的大计却无甚帮助。”
杨愔怔了怔：“大王是说……？”
“既然继承了父王之位，那么混一东西，以致统一南北，便是我心中之志。宇文泰尚且不说，南梁对我朝来说仍可谓是庞然大物，其朝堂之上稳定了数十年，若是就这样直接从外面发兵进攻，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阻力。”
听到高洋说起这个，杨愔和陈元康再次对视。
我们的这个大王……其野心果然不在小啊！
即便是原先的高王在位期间，也只是将精力全部放在了关中宇文泰身上，从未将讨灭南梁、统一南北挂在嘴边。可是现在，眼前年轻的大王竟然如此波澜不惊地说出了这种话……
两个人只觉得胸中各自涌起了澎湃之感。
“……而想要削弱一个国家，最简单的办法便是从内部进行破坏，使其自我分裂、自相争斗，自己消耗自己的力量。”
高洋并没有注意到杨愔和陈元康的表情，还在继续解释着。
“如今萧衍已经在位四十余年，且不论其国家如何，至少朝堂之上十分稳固。若要令其内部自相争斗，那萧詧和萧纲的储君之争便是个大好机会。只要二人相争，那么南梁朝堂便会自然不稳。而这个不稳定若是有朝一日能开花结果……那对于我朝吞并南方，岂不是大有裨益？为此，就算我被萧詧利用一次，又有何妨？”
说完，高洋微笑着看了看杨愔和陈元康。
当然，他心中也有些后怕。幸好自己手里有郑践这样的情报网络在背后支持，要不然这一次……自己真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南梁交兵也说不定。
杨愔和陈元康各自拢袖一礼：“大王深思熟虑，我等佩服！”
“不用这些虚的，我朝仍然是要先北后南，这点从未变过。故数年之内我不会对南梁用兵。比起这些，倒是要赶快遣人去趟徐州，赐些金银给高归彦，再好言慰问他一番！”
高洋摆了摆手说道，神情中带着些许无奈。
“……赶紧把他给我安抚好了，断不可再让他节外生枝，出什么岔子了！要是他真敢擅自出兵和梁军交手，我要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