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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头兵可汗的一声令下，众多柔然贵族纷纷起身离开了汗帐。与此同时，一个身材宽厚的中年男人从帐侧的阴影中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了阿那瓌身边。
此人的眉眼看上去和阿那瓌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比阿那瓌年轻几岁，正是郁久闾阿那瓌的弟弟秃突佳。秃突佳的面容比兄长更加粗犷一些，眉骨高耸，颧骨宽大，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格外锐利。他走到案前，也不多礼，直接在阿那瓌对面的皮褥子上坐下，抱着手臂，等他开口。
“方才那个魏国使者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阿那瓌看着秃突佳，直截了当地向他发问。
秃突佳点了点头，声音又粗又低，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河面被斧头敲开时发出的那种闷响：“都听到了。”
“你以为如何？”阿那瓌问道。
秃突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小高王亲自来迎亲，还带两万人。这排场，听着不像迎亲，倒像是在向我们耀武扬威。”
阿那瓌微微点头，端起案上的酒杯，一口干了其中的马奶酒，然后重重地放在案上：“我也是这么想的。那魏国使者提到高洋小儿欲见识见识我柔然兵势，虽说之后又说这是戏言，但仍然掩盖不了高洋小儿的轻我之意！”
“阿兄说的是，我也以为那高洋小儿似有些怨气！”秃突佳附和道，“想来或是阿兄逼他废后，故而对我柔然心有不服？”
“很有可能。”阿那瓌点头，“那高洋小儿如今尚不满二十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心有不服并不为怪。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要亲自前来，试探一下我的虚实？只不过，他却要带两万人的仪仗……这放在任何一个中原君主身上都不是寻常之举。他若是真是只想以示尊重，派一队数千精骑的仪仗已经足够；可他既然偏偏要带这么多人来，只怕是也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让我柔然人亲眼看看他魏国的兵威。”
秃突佳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案上的碟子里拈了一根肉干，慢慢嚼着，似乎是在利用这个时间仔细思考。然后他咽下去，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声音依然低哑：“就算他是想耀武扬威，那又如何？兵威是摆给人看的，只要我们自己不动摇，他摆再大的排场也是白费功夫。我反倒觉得，他这么做可能是压根不相信可汗麾下有那么多兵马！”
“嗯……确实……”
“若是他真是这么想的话……那使者后面那句话才是真正值得留意的。”
阿那瓌抬起眼：“你是说……‘今后以中原礼俗行事’那句？”
“没错。”秃突佳放下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说公主嫁过去之后便是大魏的王后，今后行事皆依中原礼俗。这话表面上是说给我们听的，可‘依中原礼俗行事’到底是什么礼俗？他到底想做什么？”
阿那瓌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在见唐邕之时心中产生的那一丝警觉正在经由秃突佳的话语而不断放大。
中原习俗……一提到这个，阿那瓌首先想到的便是中原人的父死子继制度，这个和柔然的兄终弟及的习惯完全不同。可是婚姻之事，和谁继承王位或者皇位没有什么关系啊？就算能沾上一点关系，那也是生了孩子之后的事，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啊。
如果说婚姻上面习俗的区别，那就是在柔然，当可汗死后，其妻是要继续嫁给继任者为妻子的，这也是中原和游牧最大的一个不同之处。
但是……如今高洋才十八岁，远远不到需要担心继任者的时候啊？
这时候，秃突佳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对了阿兄，我听说了一件事。那渤海王高洋的王后李氏，如今已经有了身孕。会不会……魏人是想在这上面做什么文章？”
“身孕？那又如何？”阿那瓌一皱眉，“这上面能做什么文章？”
“听闻魏人是母以子贵。倘若高洋在这个时候废了她，迎娶阿兄之女为后，等李氏生下男丁之后……”
秃突佳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已经在阿那瓌脑中炸开了。
阿那瓌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你是说，高洋打算先用两万人的仪仗来压我，让我不敢小看其国力，这样等他原配生下儿子，便敢于将他立为世子，然后以‘母以子贵’为由重新立她为后？”
秃突佳沉默着点了点头。
汗帐中安静了片刻。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燃烧。
秃突佳提醒得对，这并非什么不可能之事！
当初阿那瓌的长女，西魏的郁久闾皇后，就是逼着元宝炬废掉了原配皇后乙弗氏之后，才顺利上位。只不过，元宝炬和乙弗氏在之后仍然藕断丝连，直到彻底将乙弗氏逼得自尽之后，这件事才算罢休。
现在……那高洋小儿似乎也打算把同样的小心思用在我的小女儿身上啊……
阿那瓌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银碗上，嘴角缓慢地扯开，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他想用排场来压我，用礼仪来圈我，好让我心甘情愿地把女儿送进他设好的笼子里。”阿那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他以为我阿那瓌是那么好糊弄的么？”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转向秃突佳，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传令下去——集结部众。既然高洋要带两万仪仗来迎亲，那我们就给他看看，我柔然到底有多少人。他能凑两万，我就给他凑十万。让他知道知道，柔然不是他可以用排场压住的那头羊。”
秃突佳站起身来，但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阿那瓌，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那迎亲的具体事宜，如何与他那边的人商量？”
阿那瓌重新靠回皮褥子上，面色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冷硬。他伸手指了指秃突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魏人商谈迎亲具体事宜的事情，全部交给你去办。记住一点——从头到尾，绝不能顺着魏人的意思来。他们想用中原来的规矩绑住我，我偏要用我柔然的规矩来定这件事。迎亲的排场、礼仪、日期，一切皆以我柔然之俗为准，不许他们擅自改易。要让他们彻底记住，就算我女儿嫁过去，以后也依然要按照柔然习俗过话！他们所谓的什么中原习俗，在我这里屁都不是！”
秃突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抱拳一礼：“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朝帐门走去。帐帘在他身后掀开又落下，将外面灰白色的天光和一阵带有草腥味的冷风一并带入了帐中，又随着帘子的合拢被重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