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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尽夏初，草满平芜。穹庐星布，散落川途。
草原上的雪已经化尽了，草芽从枯黄的底色里钻出来，远远望去像一层极薄的绿雾贴在地面上。风里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润气息，偶尔能看见几群早归的候鸟从低垂的云层下面掠过，翅膀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划出细长的弧线。
唐邕出使柔然的车队比上一次轻简了许多，只带了二十余名随从和几车备用的礼物。车辙碾过解冻后松软的泥土，留下两道深而清晰的印痕，像是一条正在被缓慢书写出来的长线，从邺城一路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北方。
进入柔然境内之后，沿途不断有零星的骑兵出现。他们远远地缀在车队两侧，既不靠近也不离开，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视。唐邕知道那是阿那瓌派来的哨骑，并不在意，只是让车队保持原有的速度继续前行。
抵达汗帐所在的那片牧场时，天色已经近午。
阿那瓌这一次没有让他等太久。唐邕被引到汗帐中时，这位头兵可汗正坐在那张铺着厚毡的案几后面，手里端着一只银碗，碗中冒着微微的热气。案上还摆着几碟干果和肉干，旁边搁着一把镶了银边的短刀，刀刃在帐中透入的天光中泛着温润的亮光。
唐邕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起身时目光平静地落在阿那瓌脸上：“可汗，唐邕奉渤海王之命再次前来拜会可汗，转达我家大王对可汗的敬意。”
阿那瓌端着银碗，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碗中的热奶，然后放下碗，用袍袖随意地抹了一下嘴角，目光才慢慢落在唐邕身上：“小高王怎么说？”
“我家大王已经仔细考虑过可汗的条件。他愿意迎娶可汗的小女儿，并立她为后。”
阿那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随即便又被压了回去。他靠回身后的皮褥子，双手搁在案沿上，指尖随意地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傲慢：“这还差不多。我阿那瓌的女儿嫁过去，自然是做正妻的，岂能屈居侧室？小高王能想通这个道理，说明他还是明白轻重的。”
唐邕微微欠身，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场合下，过多的客套反而会稀释话语的分量。他等阿那瓌那句话的余音在帐中散尽，然后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平稳：“此外，我家大王还有一件事，要唐邕转告可汗。”
阿那瓌抬起眼：“说。”
“我家大王决定——届时将亲自北上迎亲。”
帐中安静了一瞬。几名侍立在帐侧的柔然贵族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明显的意外。
阿那瓌的手也在案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碗，身体微微前倾：“亲自迎亲？先前我们和你们中原人结亲，向来都是遣使者来迎，将新妇车驾护送南下便可。小高王为何要亲自跑这一趟？”
当初阿那瓌的长女嫁给西魏文帝元宝炬为皇后时，便是如此。送亲队伍随赠车七百乘、马万匹、骆驼二千头，带着嫁妆一路来到长安。那时候，无论是元宝炬本人还是大丞相宇文泰，都没有亲自北上结亲过。
“回可汗，我王说他从未亲临北疆，未见过柔然铁骑之声威，故这次他也亲眼见识一下可汗帐下勇士之雄壮。”
说着，唐邕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阿那瓌一眼。
阿那瓌的脸色顿时一沉。
唐邕此时则面色和缓，微微一笑，语气依然平稳：“可汗勿怪，我王虽然如此说，但终究不过是戏言而已。实际情况是，我王以为可汗之女身份尊贵，远非寻常宗室女子可比。若仅遣使者迎亲，不足以表达他对可汗及公主的敬重。因此他决定亲自北上，以示诚意。”
阿那瓌这才眉间一挑。
“……因此，为了不输柔然威势，给可汗丢脸，届时我王会带两万余人的仪仗队伍同行，排场不亚于天子迎亲之制。一路所用车马、仪仗、乐工、侍女、护卫，皆按中原王室最高规格置办。”
阿那瓌听到“两万余人”几个字时，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像是一块正在缓慢下沉的石子，穿过唐邕的表面话语，落在更深的那一层。
然后他盯着唐邕的表情开口，语气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迎亲而已，两万多人做什么？你家的护卫不够用？”
唐邕微微躬身，语气依然恭谨：“我家大王说，这也是为了展现大魏的排场。公主嫁过来之后便是大魏的渤海王后，今后的一切行事皆当依中原礼俗为基准。既然如此，迎亲的排场自然也要合乎中原王室之礼，才配得上公主的身份。”
阿那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银碗又喝了一口，动作却比方才明显慢了几分，双目也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回唐邕脸上，声音中多了一丝警觉：“小高王这个安排，倒是讲究。既然如此，我便等着看他亲自来了。”
“可汗能够应允，实在是再好不过。”唐邕露出了一个外交辞令般的笑容，“既然两国婚事已定，那么之后的日程、婚期以及聘礼等，便当继续议定才是。”
阿那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接下来和唐邕拟定婚事细节问题的时候，他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像是整个人的心思根本就没有用在这方面。
在终于将婚事大体定下之后，唐邕算是松了一口气。他随即躬身行礼，没有再多做逗留便起身告退，之后转身走出汗帐，算是正式结束了这一场外交会面。
帐帘在唐邕身后落下时，将帐内昏黄的光线和几缕细微的交谈声一同隔在了里面。他的脚步声音渐远之后，那几名柔然贵族才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收回了目光，没有人说话。
阿那瓌依然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银碗上，手指在案沿上缓缓摩挲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侍从开始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琢磨不透的沉意：“秃突佳，你过来。其他人，散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