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回到大丞相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廊下的下人见他回来,便要进去通禀,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太多人,自己径直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李祖娥还没有歇下。
她坐在窗前的榻上,膝上摊着一卷书,手边搁着一盏已经不太热的茶。烛火拢在一盏薄薄的纱罩里,将她的侧影映得柔和而安稳。她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高洋脸上,随即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大王今日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她放下书卷,声音之中带着一种相处已久进而磨出来的敏锐,“是朝中又出了什么难办的事吗?”
高洋一脸阴郁地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端起桌案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手指搭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借着那点冰凉的触感给自己争取时间。
这件事,终究是要自己亲自开口告诉李祖娥的。只是……自己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该如何开口。
不能直接说,不然有可能会刺激到她,让她再也听不进去自己之后说出的话。所以……必须先绕个弯子。
李祖娥见高洋回来之后便沉默不语,且脸色也不太好看,便知道高洋接下来一定要说些什么沉重的话,旋即敛容而坐,安静地等待着高洋。
终于,高洋抬起头来,看着李祖娥,开口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关的话:“夫人可还记得,当初我父王与岳丈定下五年婚约时候的事吗?在那之前,鲜有两家定亲以如此之久的时间为约。岳丈当初难道没有担心过父王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可能会反悔吗?”
李祖娥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她思忖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婚姻之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妾身那时年纪尚小,这些事也轮不到妾身来操心。父亲既然应下了,那便是应下了。”
高洋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味她那句话里的分量。然后他又问:“悔婚可不是什么说出去好听的事。若是父王当真反悔,岳丈也好,夫人也罢,那时候……也不在意么?”
李祖娥安静了片刻。烛火在她眼底轻轻跳动着,将那层惯常的平和底色映得忽明忽暗。她开口时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沉淀之后的稳妥:“父亲生前时常说,高王是成大事之人。妾身以为,成大事之人,行事往往不以寻常礼法为绳。若是先王当真悔婚……想必当是有不得已为之的理由。既然如此,不论父亲或是妾身有何不满,亦无济于事。妾身那时虽年幼,却也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不是由着性子哭闹就能改变的。”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高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探究:“大王今日怎么忽然问起这些旧事来了?”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汤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虽然平静,却又显得有些踌躇:“……那如果是我,为了国家大事,不得不做一些如悔婚一般,可能会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决定……那么夫人以为,世人会如何看我?”
李祖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大王先前……没有做过么?”
高洋闻言一怔,随即脑海中想到了自己使用祖珽之谋骗了李希宗几乎一辈子的事,以及自己用阴谋诡计逼反了侯景一事,顿时脸颊一红。
“现……现在不必当初。如今我已经是朝廷的大丞相,权倾朝野,行事作风都要讲究些影响不是……”高洋挠了挠头,有些支吾地回答道。
这话高洋说得也不能算没有底气。毕竟当初高欢在崛起之前,也是靠着演技、骗术和欺诈,一步步击败了尔朱氏,并创立了高氏的霸府。而在那之后,高欢的表现便收敛了不少。
李祖娥看他这个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究,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沉稳:“妾身以为,大王之言甚是。在妾身看来,如果大王是为了百姓的安定,为了家国的长远,那么即便大王必须去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世人应当也是能够体谅的。”
高洋抬起头来,看向李祖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汇。
“大王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只是为了自己。若是那些决定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活得更好,那便不值得太过介怀旁人的口舌。即便现在可能会为人所谤,但其中功过,后人自有公论。”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的柔和,双眸似秋水一般注视着高洋:“况且……大王一向爱民如子,当政以来的种种善政,世人都看在眼里,自当体谅大王才是。而且即便世人无法体谅……妾身作为大王之妻,也定会体谅大王。”
高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中依然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逼问,只有一层温厚的底色。
“夫人……”
高洋握住了李祖娥的手,慨然地叹了口气。
李祖娥也深情地回握着高洋的手。两人之间一时无人开口。
过了不知多久,高洋才缓缓移开了手掌。李祖娥也知趣地重新坐正,然后带着些许担忧的表情端详着高洋,轻声问道:“大王方才说‘不得不做一些事’……敢问究竟是何事?”
面对着李祖娥那温柔的双眸,高洋沉默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然后开口:“确有一事,我已思虑再三……也许,也许需要委屈夫人一时,不知夫人是否愿意。”
李祖娥依然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大王请说。”
高洋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盏凉透的茶汤上,像是怕自己的目光会干扰到这句话的力道。
“若是我说……我或许……要暂时废了夫人的王后之位,夫人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