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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李后事事都替我，替朝廷着想，待我无微不至。我若是为了和亲便废了她的位份，那我这个渤海王又算个什么？”
“当然当然，大王与李后之恩爱，邺城上下无人不知。当初大王和李后这门亲事，我祖珽也是曾经参与过的，也算是与有荣焉。”祖珽笑着捻了捻胡须。
高洋一怔，随即意识到祖珽说的是当初正是靠他的主意，才让自己和李祖娥的婚事成功地拖了五年之久。从这个层面来讲，他也的确算是二人婚姻的其中一个参与者了。
此时祖珽发出了一声短短的、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声，然后身子坐直了一些，抬起一只手掌，做作地将其翻了个个儿：“大王若想两全其美，其实易如反掌。”
对于祖珽这个曾经惹烦过高澄的动作，高洋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认真地抬眼看着他。
祖珽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带着些许满意之色，只是语气依然散漫地回答道：“大王就答应阿那瓌——娶他的女儿，立她为后。”
高洋的脸色顿时一沉。
“祖郎中，戏言若是说多了，便不美矣。”高洋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声音也冷淡了几分。
祖珽像是早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话锋一转，语气却依然不紧不慢：“大王，祖珽此言可绝非戏言。只不过，说是要娶可汗之女为后，但那废后却是做给柔然人看的。”
高洋眼睛一眯：“祖郎中此言何意？”
祖珽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此次大王迎亲之时，要亲自北上边塞，并带两万仪仗北上接亲，排场一定要做足，比照天子婚嫁的规制来办，要多宏大有多宏大。”
“两万仪仗？我上哪里去找两万人的仪仗队伍？”高洋脱口而出地问道，“而且祖郎中如此重视排场，究竟是何意？”
“人数之事简单，大王可直接使用邺城常备的兵卒，亦或是可以如战时那般征发民间丁口而行。至于其中缘由……”祖珽又是咧嘴一笑，“自然是为了以无比恢弘的迎亲场面，给柔然人一个深入肺腑的震撼！”
“……震撼？”高洋眉毛一挑。
“不错，震撼！”祖珽重重地一点头，“令他们说不出话的那种震撼！柔然之人一向畏威而不怀德，故而大王必须先示之以威，要让阿那瓌和那位公主亲眼看到——我中原王朝的礼法、威仪、排场，远非他们塞外部族可比！让他们在心底里面刻上对我朝礼俗的敬畏！”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高洋轻蹙眉头。
“自然是为了让他们被大王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间以中原礼仪行事。”祖珽笑了笑。
高洋用眼神催促着祖珽继续说下去。
“只要大王的迎亲队伍能够震撼住柔然上下，那么队伍到了柔然之后，便可让使者明言告知柔然人，迎娶的一切礼仪皆依中原之俗，不随他们的规矩。让他们心里记住，既然公主嫁到了中原，那便要依中原的规矩来，行中原之礼，服中原之俗。这样一来，就算可汗想要以柔然之俗行事，怕是也很难张开口了。”
高洋沉默地听着，手指依然停在那只茶杯的边缘，没有移开。
“在那之后呢？”高洋问道，“就算以排场震撼了他们，让他们以中原之礼俗嫁过来又能如何？我不是还要以阿那瓌之女为后么？”
“是，也不是。”祖珽嘴角一扬，“等她嫁过来之后，大王便安顿她住下，该封的后位照给，该有的礼数照有，但不必急于这一时。因为大王还有一张牌……李后如今怀了身孕。”
说到这里，高洋已经有些明白祖珽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祖珽的声音也再次压低了半分，像是要确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落到高洋耳朵里：“我朝先前有子贵母死的制度，但自世宗宣武皇帝之后，此俗已废，况且大王并非皇室，本就不受此俗制约。按照中原礼法，当是母以子贵。也就是说，只要李后为大王诞下一名男孩，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地立此子为世子，然后以此为据，重新册封李后为王后。”
果不其然！
“……到那时木已成舟，即便柔然可汗和公主心中不满，也断然说不出什么来。大王履行了婚约，也早就明白告诉了柔然人今后都要以中原之俗为是，就算其来问罪，大王应之也有理有据。之后李后重新封后，蠕蠕公主重归侧室。两国之间的姻亲关系没有断，大王的面子也没有丢，李后的位置也保住了——一石三鸟。”
祖珽摇头晃脑地说完，又跟着嘿嘿一笑，补充了一句：“只不过，就是需要李后委屈几个月的时间了。”
高洋靠在凭几上，目光停在虚空中的一点上，思考着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祖郎中的这个主意……怎么说呢，还是有一些风险。比如，万一李后这次并非产男呢？那样的话，如果那公主性子烈，非要争个高下，先诞下子嗣，又该如何？”
高洋心里之所以担忧这点，就是因为在历史上，高欢娶了那傲慢的蠕蠕公主之后便是吃尽了苦头。当时阿那瓌明确地给了女儿一个要求，就是一定要为高欢生下一个儿子才行。为此，蠕蠕公主几乎是强逼着高欢与自己同房。
而高欢那时候正值玉璧之战以前，已经年过五十，本就病体虚弱，却无奈于蠕蠕公主的威逼，只得让人抬着自己去公主房中侍寝。
这样令人瞠目的场面，高洋自己可完全不想体会一次。
祖珽又咧开嘴笑了一下，像是对于高洋这样的反应也是早有预料那般：“大王说得对，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凡是谋划皆有风险，均需大王做出决断。”
高洋又陷入了沉默。他也明白祖珽的话没有毛病，毕竟任何的计策都有或大或小的风险和漏洞，祖珽刚才说的这些比起自己之前面临的开战还是废后的两难局面，已经给出了一个兜底的解决方案了。
只是，就算是为了大局着想，自己这样做就真的好吗……
就在高洋举棋不定之时，祖珽却忽然间再次开口，目光里那层散漫的笑意也倏然收起了几分，露出底下更冷、更利的东西。
“不过嘛……若是大王愿意冒一点险，祖珽这里倒还有另外一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