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邺南城东面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里，坐落着一处门面寻常，不挂匾额的中等府宅。高洋的马车就不声不响地停在了巷口，没有深入。
刘桃枝留在巷口，没有跟进来。高洋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常服，头上未冠，只用一根素色木簪束住发髻，乍一看像是哪家出来走动的寻常文士。在和门房通报一声之后，门房便赶忙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门庭倒是整洁，墙角种了一丛细竹，竹叶在春风中轻轻摆动，在灰砖墙面上投下细碎流动的阴影。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里外收拾得清清爽爽，与宅子主人为人处事的混不吝做派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哈哈哈，我说今日怎么蓬荜生辉，原来是大王亲临！祖珽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伴随着一声爽朗的大笑，这间宅子的主人——尚书仪曹郎中祖珽眉开眼笑地从内室里迎了出来，对高洋一揖到底。
“祖郎中不必客气，我是心血来潮，突然登门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祖郎中。”高洋十分客气地回答道。
“哈哈哈，大王说笑了。大王屈尊寒舍，如何谈得起打扰二字！”祖珽再次大笑一声，然后伸手向厅堂方向一比，“大王，请！”
于是，祖珽便笑盈盈地将高洋领入了厅堂之中，并请他在主座坐下，吩咐了下人上好茶。接着，他大大咧咧地来到客座坐好，瞥了高洋一眼，然后咧嘴问道：“说起来大王自入邺之后，卑职便极少有幸能够见大王一面了。今日一见，倒颇有些别来无恙之感啊！”
高洋被祖珽说得有些尴尬。的确，在他入主邺城之后，便极少和祖珽走动。其实归根结底在于，他对于祖珽这低过海平面的道德底线实在是不太放心，因此觉得还是尽量少和他扯上关系为妙。
“嗨，这还不是我这两年来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嘛！祖郎中你看，我自从登上世子之位，便要着手接管我兄鄢陵隐侯留下的烂摊子。之后更是遇到父王遇刺等重大事件，实在是忙不过来啊！”高洋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哈哈哈！大王不必如此，祖珽都理解，理解！”祖珽笑着摆了摆手，接着嘴角微微一扬，盯着高洋问道，“不过大王今日亲自过来，应当不是单单来找我寒暄走动的吧？是不是大王又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这……嘿嘿，不瞒祖郎中，确实如此。”高洋被直接戳穿，也只得无奈地笑笑，“我今有一事，甚觉棘手，还望祖郎中为我画策。”
“诶，大王不必如此过谦。”祖珽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能为大王效力，我祖珽欢喜的很。而且大王还愿意登门拜访来找卑职出主意，已经很看得起祖珽了。想当初鄢陵隐侯找我，都是将卑职唤到府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何尝有大王般懂得礼数！”
说着，祖珽还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高洋一眼。
高洋顿时心领神会，用力一点头：“祖郎中放心，报酬我早已备下，定不会让祖郎中空手而返！”
“哈哈哈哈！大王果然痛快！”祖珽再一次仰天大笑，“不过大王也请放心，祖珽无功不受禄。大王这赏钱，祖珽定然会献上令大王满意之策，才会收下！”
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之后，祖珽开口问道：“那么，不知大王欲问者，何事？”
见话题转入正轨，高洋便也不再绕弯子，将唐邕出使柔然的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
从阿那瓌拒收元姓皇族女子，到阿那瓌执意让自己的小女儿嫁自己为后，否则便要刀兵相见。他说得很平，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回避那些不太体面的细节，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一件让人头疼的日常琐事。
在漫长的复述说完之后，高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祖珽，敛容问道：“我如今的情况就是如此。阿那瓌的条件，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答应。但若就此撕破脸皮、兴兵开战，以阿那瓌之狡黠，定不会正面与我接战，我朝便很难一锤定音，只会将战事拖入长期消耗，而这势必会给宇文泰可乘之机，令我朝顾此失彼。故我陷入了两难之地，战不得战，和不得和。今日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事有个两全的收场？”
说实在的，要不是陈元康和慕容绍宗在战略上难以给出一个军事层面的解决方案来，高洋也不愿意来这边询问祖珽的意见。可是现在既然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主意了，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看祖珽这边有没有什么陈元康等人想不出来的邪招。
祖珽在听高洋复述的时候一直半眯起眼睛，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抱在胸前，似是在凝神思考。
而他听完之后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摸不透底细的油滑：“大王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不过，大王之所以不愿迎娶阿那瓌之女，莫非是因为其女貌丑？”
嗯……嗯？
高洋愣了愣，没想到祖珽会说到这种事情，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到祖珽继续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也是，那蠕蠕之人久食牛羊，饮马奶酒，以致皮肤粗糙、体味颇重、发如粗绳……加上据说蠕蠕人常常数月不洗沐，那边的女子……啧啧……不过人家好歹也是可汗之女，比起一般的蠕蠕女子来说，当胜之远矣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高洋好不容易才插上了话，赶紧摆手。
“哈哈哈哈！”
祖珽再次笑了起来，随后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说什么要紧的话了，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祖珽戏言耳，大王勿怪！大王所虑祖珽当然知晓。可汗的女儿嫁过来必须当正妻，做王后。大王若是应了，便得废了李氏。可李后如今有了身孕，大王自然不舍得让她受这等委屈。我说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