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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的目光微微一凝。这个他当然没有忘，不如说是一直放在心头，当成自己的头号大敌。
历史上刚刚登基的北齐文宣帝高洋虽然屡次率军北上出击，大获全胜，但这也是因为有着合适的客观条件。
一来，高洋用兵的天保三到五年之间，正好是郁久闾阿那瓌为突厥所败而身死，加上侯景之乱余波在南梁不断发酵的时期。在这期间，柔然因阿那瓌而群龙无首；宇文泰挥师入蜀，拿下川蜀之地，又进兵江陵，消灭了梁元帝萧绎。
正是由于柔然此时的混乱，加上宇文泰的重心暂时转移到了南边，注意力不在东面的方向，高洋才能够趁机征讨库莫奚、山胡、契丹等部。这些小部族当时都是依附于柔然，而柔然这期间又自顾不暇，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高洋刷战绩的肥羊。
二来，虽然说高洋是进讨北方游牧，但实际上他用兵的地方始终在漠南，距离边境都压根不远：打库莫奚时在代郡、打突厥时在朔州、打反叛的庵罗辰部在肆州恒州，最远是打契丹时，但也就是在阳师水、青山，也就是现在的辽宁省境内，距离渤海都不算远。
也就是说，即便是那时候的“英雄天子”高洋，也知道在宇文泰不动的时候自己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挥师远逐漠北，只能在边境附近完成讨伐。
只不过，那时候打柔然是因为先前庵罗辰内附，后又反叛，这才能在肆州破之。而如果柔然未曾内附，他们又凭什么靠近到边境附近，给自己以痛击的机会呢？要知道，阿那瓌可不是不自量力的庵罗辰，他能够稳坐柔然可汗二十多年的时间，绝非寻常之辈。
也就是说，比起历史上高洋面对的群龙无首的柔然和周边部族，他现在则是要面对一个狡猾的雄主和统一而强盛的柔然。
更不要说，宇文泰就在边上，重心也一直放在东面，没有蜀地和江陵分散他的注意力。
“宇文泰一直蛰伏在关中，不敢轻易东出，只是因为他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若我朝大军悉数北调，倾力于柔然，宇文泰必然不会坐视。”
陈元康皱着眉头，似乎已经看到了宇文泰东出的场面。
这也绝非是杞人忧天。东西魏的上一次大战已经是两年前。而这两年没有天灾，西魏再穷，两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宇文泰积攒出至少一次东出的钱粮了。
“到那时，他大可率兵出潼关，攻河南、压河东，乘虚而入。我朝若兵力分散、顾此失彼，便正中宇文泰下怀。届时北有柔然袭扰，西有西贼进犯，西北两面受敌，我朝纵有再多兵马，也难以兼顾。”
慕容绍宗沉吟着开口，附和道：“陈散骑所言不差。末将方才说胜算七成，那是建立在“正面接战”的基础之上。但若柔然避而不战、拖入旷日持久的拉锯，再辅以宇文泰从关中策应，我朝便很难速胜。届时大军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即便勉强撤军，也难免损兵折将。”
高洋沉默了很久。虽说这些事情他早就有了心理预期，但当自己的两个首要军事参谋众口一致地将情况摆明在台面上之后，他还是不由得有些失望的。
片刻后，高洋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审慎开了口：“若是不攻王庭，而是想办法擒杀阿那瓌呢？他一死，柔然部族群龙无首，便自然会陷入内乱，无力南顾。”
陈元康又和慕容绍宗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摇头，声音不高：“擒杀阿那瓌，确实能一举打散柔然，至少在其诸子争位、部族分裂的数年之内，他们都不会有余力南下犯边。”
他停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些许无奈：“但问题是……阿那瓌几乎从不在王庭之外久居。他的王庭便是他的根本，他的一切部署、调度、议事皆在其间。想要擒杀阿那瓌，便势必要攻到王庭所在；而攻到王庭所在，便势必要深入漠北。说到底，这与直捣其巢穴是同一件事，并无捷径可走。”
高洋再次失望地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上重新开始敲击，节奏比方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待什么尚未成型的东西从思绪深处浮上来。
“那么，”他终于又开口，“二位将军可还有别的法子，不需要大举深入漠北，又能让柔然在数十年之内不敢南顾的办法？”
如果注定要和柔然开战的话，那么与其遭受对方没完没了的边境袭扰，倒不如一战定乾坤，彻底将柔然势力逐出漠南。虽说高洋知道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是永远也没法彻底消亡的，但若是能让北面安分数十年的时间，就足以让自己腾出手来解决关中，甚至于南方的问题。
等到那以后，自己或是自己的后人，再重新面对北面崛起的柔然也好突厥也罢，就有了可以倾力一击的空间了。
厅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陈元康端坐不动，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心里翻检所有可能的选项，然后一一划去。慕容绍宗抱着双臂，眉头微蹙，面色沉肃，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们都没有说话。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一个问题。
最后陈元康抬起头来，微微蹙眉：“大王，若要让他们数十年不敢南顾，要么拔其王庭，要么斩杀阿那瓌，要么歼灭其主力兵马。可是这些，若不深入漠北，便都难以成功。柔然人的根本在草原、在漠北，只要其聚散不定的主力部众仍在，他们便不会真正畏惧我朝。”
慕容绍宗也开口道：“末将依是此意。柔然不是城池之国，没有固定的基业可以一锤定音。只要天下尚未统一，我朝便始终不能倾尽全力与柔然相争。”
说到这里，陈元康瞟了一眼高洋，然后低下声音说道：“大王，若是大王实在不愿忍受柔然的袭扰，不如……接受阿那瓌的条件？”
高洋皱起眉来看了看陈元康。
陈元康没敢直视高洋的双眼，他垂下眼帘，声音怯了几分：“卑职以为，这毕竟是国之大事。而王后之位……可暂且易主。待到日后柔然失势，再正李后之位，也未尝不可。而且李后深明大义，为了国家之事……未必就不愿逊位。”
高洋无声地叹了口气。陈元康的话他十分清楚，只不过是自己完全不想去走那条路而已。他也知道李祖娥深明大义，只要自己说出实情和困难，李祖娥肯定会欣然应允。
历史上，柔然也曾经跟高欢提出过这个条件。那时候高欢没有办法，便去问娄昭君。娄昭君只说了一句“国家大计，愿不疑也”，便将正室之位让给了远嫁而来的蠕蠕公主。甚至在高欢惭愧地拜谢娄昭君时，娄昭君还说“彼将有觉，愿绝勿顾”，阻止了高欢时常来探望自己的举动。
虽说这些或许是受西魏乙弗皇后的影响，但娄昭君对于高欢和他事业的重视程度，也是旁人所无法比拟的。
至于李祖娥，高洋相信她也能心甘情愿地做出和娄昭君一样的行为。
只不过……自己不甘心啊。
不管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李祖娥，他都咽不下这口气来。历史上的高欢在柔然面前认了怂。可是自己好不容易经过多年的争斗，终于坐上了这大丞相的位置，难道却还要像以前那样，像历史上的高欢那样认怂吗？
高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在把方才积攒的所有思绪一点一点地排出去。
“我知道了。”高洋终于开口，带着一种经过了沉淀之后的平稳，“今日先到这里。二位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容我……再想一想。”
陈元康和慕容绍宗同时起身，躬身行礼，一前一后地退出了书房。
高洋依然坐在案后，手边那盏凉透的茶纹丝未动。
半晌过后，高洋开口吩咐道：“来人，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