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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舍人出使柔然带回来的消息，想必二位已经听说了。”
邺城大丞相府的厅堂里，高洋坐在主位上，面色肃然地看向左右。
陈元康和慕容绍宗分别坐在下手的两侧位置，此时同样是满脸的严肃。
正如高洋所言，柔然可汗的答复他们已经听闻了，而且两个人都知道，若是答应了阿那瓌的那苛刻无比的条件，对于高洋乃至于对于东魏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高洋找到他们两个，那么想说的事情便已经一目了然了。
果不其然，高洋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问道：“……我今日找二位来，便是想问一件事。柔然那边，阿那瓌的条件我不可能答应。因此，若对柔然用兵，我朝胜算究竟几何？”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对于高洋的这个态度，陈元康和慕容绍宗心里都并不感到意外。要知道李祖娥现在已经有了身孕，高洋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在这种时候废后另立……不，就算李祖娥没有怀孕，以她和高洋两个人情好意绵的这个状态，高洋也断不可能行废后之举。
于是陈元康和慕容绍宗对视一眼，而后慕容绍宗坐直了一些身体，向高洋抱了抱拳，率先开口说道：“大王既然问胜算，末将斗胆直言。若正面接战，我朝胜算至少在七成以上。”
高洋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慕容绍宗便继续说道：“柔然虽号称控弦数十万，但那是因为其部族男女老少皆可骑马弯弓。其兵卒未经严格操练，组织松散，列阵作战时缺乏配合，靠的不过是人多为势，以及轻骑的速度和骑射的本领。若是两军对垒、结阵而战，我朝甲兵精良、行伍严整，一击便可破其阵脚。加之他们一贯只能打顺风仗，一旦战局不利，其部众便如鸟兽散，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先前我朝世祖太武皇帝、太宗明元皇帝数次北伐，皆大破柔然，均是此理。”
面对慕容绍宗的侃侃而谈，高洋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什么放松的神色，而是继续问道：“话虽如此，但柔然毕竟有数十万众，兵力远胜于我朝。一旦开战，这兵力差距……要如何弥补？”
对于这个问题，慕容绍宗似乎也早就成竹在胸。他不假思索地朗声回答：“大王所问兵力差距，末将以为不足为虑。柔然号称的所谓数十万兵马，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当初前大王子……啊不，鄢陵隐侯北伐之时，所遭遇的柔然主力便不足十万之众，其虚实由此便可窥见一斑。就算阿那瓌将全境兵马尽数召集，末将估算最多也不过二十万上下。而我朝即便不算河南诸军，仅河东、河北、山东三处可征调的壮丁，便已不下十余万。若大王征发三地兵马，辅以精甲重骑，柔然正面必不是对手。”
高洋微微点了点头。慕容绍宗分析的这些他其实也还算知道，就是总感觉心里没谱。而经过兵事见长的慕容绍宗这么一说，高洋对于和柔然的战端多少还是有些点大概得估量。
只不过，慕容绍宗刚才所说的都是正面一战的情况。至于其他方面……
高洋的目光转向陈元康：“陈散骑以为如何？”
陈元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刚才起便开始沉吟。此刻听高洋问到自己，才抬起眼来：“慕容将军所言，卑职以为句句属实。若论正面交战，我朝确实不惧柔然。但问题在于……柔然未必会与我朝正面交战。”
果不其然。
高洋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说下去。”
陈元康坐直了一些，声音比方才更加审慎：“柔然其众皆为轻骑，来去如风，且聚散不定。其部不列营垒，不守城郭。若见我朝大军压境，他们便会避开锋芒，退往漠北。我朝大军若追，便要被拖入千里荒漠，粮道难继，人马俱疲；若不追，他们便会在漠南继续游弋，时不时折返劫掠，让我朝不得安宁。柔然兵马的优势，不在于正面搏杀，而在于其来去无踪，难以捕捉其主力行踪。即便我军布下重兵守边，也只能被动应对，疲于奔命，却始终治不了本。”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高洋脸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当初先王命鄢陵隐侯引大军北上，也只是令其兵至漠南，不欲其继续深入，就在此理。若是柔然之主昏聩，或许率其众与我军正面一战。然郁久闾阿那瓌并非庸主，其态度或许傲慢，然为人并不愚蠢，深知两军优劣长短，断不会轻易聚兵与我交战。上次若非有阿至罗别部临阵倒戈，阿那瓌也未必就会与我军正面一战。”
陈元康对于郁久闾阿那瓌的判断，高洋的确很是认可。此人本就十分狡猾，当初因为部族内乱，他直接南下投靠了北魏，获封为了蠕蠕王。不过很快他就找机会返回了漠北，重新整合了柔然部众。到了之后六镇之乱，他更是以帮助北魏朝廷平叛的名义挥师南下，趁机劫掠边境。
再之后，就是借着东西魏分裂的局势，两头威逼利诱，为柔然带来了大量的利益，让柔然重新强盛起来。
这样一个狡猾的可汗，当真会因为一时头脑发热，就挥师与自己正面一战吗？
很难。
“……因此卑职以为，若是我朝以寡兵出塞，则阿那瓌或许会聚大兵，以众敌寡围之而战。然若大举征发士卒，则蠕蠕兵马必然远遁，不与我战……至少在漠南，当不会与我军接战。”
听完陈元康的分析，高洋原本就肃然的脸色此刻更加阴沉。他转头看向了慕容绍宗，目光交汇之间，慕容绍宗也是轻轻摇头，并叹了口气：“大王，末将以为，陈散骑所言实不虚也。我军盛则彼远遁，我军寡则难敌众，为之两难。”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其实对于陈元康和慕容绍宗所说的这些，高洋心里也十分清楚。和柔然正面一战的话，胜算并不算小。只不过柔然人一向狡猾，压根不给你机会和你去正面一搏。就像是一群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苍蝇，你一拳挥过去，也打不死一只苍蝇，只会让他们绕开拳头，然后继续骚扰。
也正是因为如此，自从北魏分裂之后，东西魏才都不由自主地采取了对柔然的怀柔之策，不去和他们硬拼。因为无论高欢还是宇文泰，他们都十分清楚，柔然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消灭干净的，而将精力用在柔然上面，只会给对方以可乘之机。
过了一会之后，高洋再次开口：“也就是说，若要彻底击垮柔然，就必须穿过荒漠戈壁，挺进漠北，直捣其王庭所在？”
慕容绍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大王所言，正是关键所在。柔然可汗阿那瓌与其王庭，是整个部族的根本。只要王庭未灭，柔然便不算被击垮。但柔然王庭依水草而迁移，并无固定城池，今日在此，明日在彼，即便派出斥候探得位置，等我大军赶到，往往已人去帐空。若想在漠北荒漠之中追上他们，便只能靠轻骑疾行，可轻骑深入，极易迷路不说，粮草也无法保证。”
陈元康接过话头：“漠北距离邺城，千里之遥。若征发大军深入，每一石粮草运至前线，沿途消耗至少三四成。粮道一旦拉长，便处处都是破绽。柔然人熟悉地形，截断粮道之事他们极擅为之。一旦粮道被断，深入漠北的孤军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即便大王倾尽国力发兵北伐，也只怕是有力无处使。且大军一旦有失，便是举国震动。”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且大王莫忘了，关中还有宇文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