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阿那瓌拔出了腰间悬挂着的弯刀,目光从秃突佳脸上移开,落向南面那片延绵数里的东魏营寨,目光陡然一凛:“传令——全军准备进兵,直扑高洋大纛!他既然亲来,那就别走了。以高洋之血,来洗刷我柔然人今日受到的侮辱!”
命令沿着阵列传递下去时,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两侧扩散开来。
原本阵型松散的柔然骑兵开始有了动作,有人勒紧了马腹的肚带,有人检查了弓弦的松紧,有人低声呼喝着调整阵列的间距。整片黑压压的军阵正在从静止状态缓慢地苏醒过来,像一头伏卧已久终于睁开了眼睛的巨兽。
眼见着自家的军阵开始做战前最后的准备,秃突佳不禁兴奋异常。
如果比起军阵的严谨以及熟练程度,柔然自然是比不过来自中原的魏军。不过,这些都无甚所谓!因为魏军只有两万,而这边则是十五万大军,就算正面交战精锐程度不足魏军,数量上的优势也已经足够弥补两军的差距了!
更何况柔然皆是骑兵,一旦开战,他们就能够充分发挥机动优势,将魏军三面包夹……不,甚至能四面,直接断了他们的归途,将魏军一网打尽!
高洋小儿,叫你小视我等!今天我要拿你的头盖骨做酒杯,在你的大纛底下痛饮马奶酒!
然而,就在秃突佳将视线投向高洋的那面大纛之时,他却忽然顿住了。
“高洋的那面大纛呢?”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并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望向南面那片东魏营寨的方向。那面巨大的、明黄色的“大丞相 渤海王 高”大纛——他先前一眼便能认出的那面旗帜——已经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在原先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略小一些的旗帜,旗面依然是赭黄色,但上面书写的字迹换成了另一组字。秃突佳眯起眼,努力辨认了片刻,才看清那面新旗上的字迹:
征虏将军 斛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南面那片东魏营寨之中,一个年轻人缓缓抬手,将一直没有戴上的兜鍪扣在了头上。他身形挺拔,肩宽背直,正是之前一直骑着那匹黄骠骏马立在大纛之下、以高洋的身份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那个人。
但此时此刻,他脸上的面容在铁制兜鍪的阴影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正是东魏征虏将军斛律羡。
斛律羡扶了扶头上那副沉重的兜鍪,将其拨正,然后抬起右臂,向前猛地一挥。
“目标,柔然狼头大纛之下,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瓌的首级——杀!!”
那面明黄色的“征虏将军 斛律”大旗随即向前倾斜,像是某种无声的号令。紧接着,那些原本安静列阵的东魏仪仗队伍,那些在两万人的庞大阵列中沉默待命了数日之久的人——同时开始向前移动。
伴随着响天彻地的喊杀声音,已经换上甲胄许久的队伍开始在斛律羡的带领之下,向着柔然人的军阵冲杀过去。
就在秃突佳面对眼前的突发状况而愣神的时候,一名斥候已经飞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带着满脸的焦急来到了郁久闾阿那瓌的身前。斥候来不及下马,便赶忙向可汗禀报道:“可汗!东西两面皆有魏军兵马出现!”
“你说什么!?”
阿那瓌如遇晴天霹雳一样,他瞪大了双眼,越过广阔的军阵向东西两面望去。
果不其然,在东西两侧的地平线上,此时几乎同时卷起了两股新的烟尘。
西面的烟尘来得更快,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片正在迅速扩散开的灰云。烟尘之下,一面写着“河东道大行台 斛律”的大旗被高高举起,旗面在风中被吹得笔直,像一枚被钉入风中的铁钉。旗下列着黑压压的阵列,兵马何止万余,粗略望去至少有近三万之众。
为首的那员老将须发花白,脊背却依然笔挺如松,正是河东道大行台斛律金。
“杀!获阿那瓌首级者,赏千金!”斛律金手中弯刀直指着阿那瓌的狼头大纛,在阵中高声呼喊。
东面的烟尘紧随其后,来得虽稍慢些,却更加密集。另一面旗帜在烟尘中忽隐忽现,上书“显武将军 慕容”几个大字。阵型严整,杀气凛然,同样不下三万之数。为首的那员将领身形魁梧,面容冷峻,正是高洋的亲信慕容绍宗。
“柔然人已被我军三面包夹,败相已现!现在正是奋勇立功之时,杀!!”慕容绍宗也在冲锋的军阵中大声嘶吼着。
两路大军一东一西,像两扇正在合拢的大门,从左右两侧同时快速递向中央那片柔然军阵包抄而去。而在正面,斛律羡已经率领那两万“仪仗”队伍稳步前压,三路兵马正在形成一道越来越窄的合围之势。
阿那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抓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目光从西面扫到东面,又从东面扫回正面,像是一头正在被围猎的猛兽终于察觉到了收拢的包围圈。
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不安和怒意:“魏人哪里来的这么多兵马?!他们何时集结的?!”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即便是那些久经沙场的柔然老将,此刻也正仰着头,看着东西两侧那道正在向他们缓慢合拢的灰色墙线,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着同样的神色——难以置信。
斥候不是说魏人没有大动作么?不是说他们没有征发士卒的迹象么?
那么眼前突然出现的这几支大军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东魏的边境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兵马?
更重要的是,魏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部署下这么多的部卒?在高洋悔婚之前,这明明应该只是一场寻常的迎亲仪式而已啊!
想到这里,阿那瓌忽然心中一颤。
难道说……高洋从一开始就没有迎娶自己女儿为后的打算?
他先前所做的一切……答应迎娶公主,答应立她为后等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诱出自己,诱出自己主力部众的圈套?
他没有再细想下去,因为情势已经急转直下,没有时间给他多想了。
阿那瓌压住了自己的失态,猛地拔高了声音,厉声下达了命令:“列阵!列阵迎敌!敌军数量仍然不及我军,仍可一战!全军向东——不,向西——前军列阵迎敌,两翼展开——”
声音在阿那瓌的喉咙里断了半拍。他的命令还没有来得及传遍全军,东魏的三路兵马就已经几乎同时杀到了柔然军阵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