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突佳纵马回到北面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之中时,他脸上的怒意已经积压到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程度。他翻身下马,马镫被他踩得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靴底重重地落在草地上。
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前列的骑兵阵列,朝那面巨大的狼头大纛方向走去。沿途的柔然将士纷纷侧身让路,没有人开口询问,但从他铁青的脸色上,所有人都知道可汗的弟弟肯定没有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阿那瓌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带着可汗独有的傲气眺望着东魏的大营和仪仗队伍的方向。他见秃突佳大步走来,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随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急着开口。
等着秃突佳走到近前,阿那瓌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事情办得如何?公主安顿好了?”
秃突佳在案前站定,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像是尚未完全咽下方才积攒的那口闷气。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粗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压住却依然在往外渗的怒意:“阿兄,高洋小儿无礼至极!他不但不肯按我柔然之礼行事,还当着我的面——公然悔婚!”
此话一出,周围的柔然兵士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惊叹的议论之声。阿那瓌也愣了半晌,目光才落在那张被风沙磨砺了多年的脸上,用不高的声音重新确认道:“悔婚?高洋?”
“不错!”秃突佳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快又重,“那姓祖的使者回来之后,态度判若两人,直接说小高王有令,两国绝婚,婚事作废。我去的这一趟,非但没有将公主送入魏营,反倒被他们当面驳了回来!”
当然,对于高洋为什么会突然悔婚,秃突佳可没打算把自己说过的话向自己的兄长表明。这悔婚说到底是高洋的决定,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也都是要算在高洋头上的!
秃突佳声音又沉了几分:“阿兄,高洋今日亲至,又公然悔婚,分明是存心辱我柔然,不将可汗放在眼里!若是就此放他离去,日后我柔然还如何在这草原之上驰骋东西?眼下我十五万大军就在此地,而他高洋不过两万人马,多出来七倍有余!一旦决裂,我军顷刻之间便可将其围歼!机不可失,请兄长即刻下令,纵兵扑杀魏人,给那高洋小儿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阿那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马鞍上沉默了片刻。
说到底,他是柔然的可汗,是这些柔然骑兵们的首领。秃突佳只要主张纵兵压上出一口恶气就好,而自己作为可汗需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半晌过后,阿那瓌抬起眼,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审慎:“高洋带了两万人马,又亲至武要北原迎亲,这些日来,也早已知道我十五万大军在此。可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惜当场悔婚……难道高洋小儿就不怕我这十五万大军压上去,将他与他那两万人一同碾成肉泥?”
秃突佳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哎呀阿兄,你考虑这个作甚!那高洋不过是年轻气盛、意气用事罢了。他登位不久,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这才一时冲动,做出这等不计后果的举动!”
说到这里,秃突佳停了一下,像是要给这句话多一点分量:“……若是换了高欢在此,定不会如此鲁莽行事——可高欢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那面大纛底下的是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他不知深浅,正说明他根本没有远虑!今日若放他安然离去,便是丢尽了我柔然人的脸面;反之,若能在此将其擒杀,魏国便群龙无首,便再无人能与我柔然抗衡!”
阿那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坐在马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身后侍立的一名亲卫招了一下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叫斥候来。”
那名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回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短褐,靴子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显然刚从外头回来不久。他在阿那瓌面前单膝跪地,低着头,等着问话。
阿那瓌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东魏边境最近可有异动?比如征发士卒、调集兵马之类的动静?”
包括秃突佳在内,一众柔然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名斥候身上。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阿那瓌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出于谨慎。
高洋或许是真的年轻气盛、意气用事,但这小儿终究是那高欢的儿子,万一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征发了士卒,这才故意当着十五万大军的面悔婚呢?
那斥候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却笃定:“回可汗,小奴先前奉命南探,从武要北原一路巡至雁门、马邑一带,沿途未见魏人征调士卒的迹象。其边境各州戍军依然如常,并无大规模调动。边地百姓也未闻征发兵役的动静。”
阿那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挥了一下手,那斥候便起身退后,重新隐入了阵列之间。
秃突佳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更加急促了几分:“兄长,你听见了!魏人没有征发士卒,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做好与我军一战的准备!而且这两天我也早就命人仔细探查过,高洋此番北上迎亲,所带的就真的只有那两万仪仗之兵!就算加上附近边境几州的常备边军,魏军数量也不足为虑!而我有十五万铁骑在此,以多击少、以逸待劳,正是天赐良机!若此时不出手,等高洋退回邺城,再想擒他报复今日的侮辱之仇,便难如登天了!”
阿那瓌坐在马鞍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东魏大营之上,眼神中也逐渐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是啊,高洋小儿如此放肆,公然悔我头兵可汗的婚,简直岂有此理!既然他并未征发士卒,麾下也不过两万人而已,那就说明高洋果然只是意气用事!
两万仪仗……就算是两万甲士,在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面前,又能有何用?
我要让你知道知道,执掌一国大权之人,可不是仅凭气盛就能够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