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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珽的脸上现在已经称不上有多好看了……虽然他本来也没有多好看。
“你回去告诉你们小高王，”秃突佳的大嘴里面依然喷着口水，几乎要溅了祖珽一脸，“今日这婚事，若想继续，便一切皆由我柔然之俗定夺；若你们执意要用中原的礼法来约束她，那便干脆断了这门亲事！反正公主还没过门，大不了各回各处，日后战场上相见便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了片刻，然后被风吹散，像是石子投入深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最终归于平静。
祖珽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被掀翻在地的马鞍上移开，又扫过秃突佳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最后落回秃突佳脸上。
出乎秃突佳意料的是，面对自己的这般羞辱和威胁，祖珽脸上完全没有任何恼怒之色，只是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些许释然。
“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祖珽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始终平稳如初，“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擅自做主。我这就去禀报我家大王，由他来定夺。”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着大营侧面已经重新列阵完毕的那两万人的仪仗队伍处走去。
秃突佳站在原地，抱着手臂，撇着大嘴看着祖珽的背影穿过层层叠叠的帐幕和旗幡，最终没入那面巨大的“大丞相 渤海王 高”大纛投下的阴影之中，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
当然，虽说他是可汗之弟，但郁久闾阿那瓌也并没有授予他随随便便就以断绝婚事相威胁的权力。只不过，在秃突佳看来，不管是先前的唐邕还是这次的祖珽，亦或是大纛之下亲自来北疆迎亲的高洋，都已经被柔然人手拿把捏。
哼，区区小儿，就算拿这个威胁你又能怎样？你能奈我何？当初你爹高欢都不敢和我们把关系搞僵，更何况你这所谓的小高王！到时候还不是乖乖地让使者回来赔礼道歉，把我们公主恭恭敬敬地请回你们的邺城！
让秃突佳有些意外的是，祖珽没用多少工夫就从大纛的方向返了回来。而秃突佳也敏锐地察觉到，祖珽走路的姿态似乎和方才有些不一样，步子依然从容，但脊背比先前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已经完全敛去了，露出一层被压得极平的、不卑不亢的冷峻。
秃突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已经从祖珽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不太好的信号，一种不妙的预感爬上了他的后背。但他没有开口，仍然面色倨傲，仿佛居高临下般地看着祖珽，等着对方先说话。
祖珽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拢在袖中，目光直视着秃突佳，腰板挺直，语气生硬：“我家大王说了——柔然人言语无状，傲慢无礼，动辄以断婚、兵事相威胁，此非联姻之道。大王有令，从即刻起，与柔然头兵可汗绝婚。公主与我大王的婚事，就此作废。”
秃突佳脸上的从容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仓促和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家大王有令，从即刻起，与柔然头兵可汗绝婚……”
“我呸！！”
秃突佳的额头之上青筋暴起，眼中瞪出了红血丝，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对着祖珽破口大骂：“高洋小儿竟然敢悔婚？悔我家公主的婚？他好大的胆子！他知不知道，他这是背信弃义！他这种行为简直无耻至极！……”
“诶，将军说得这是哪里话！”
这一回，态度傲然的换成了祖珽。他直挺着腰背，一双三角眼像是看垃圾一样打量着秃突佳，嘴角轻蔑地扬起了一个弧度：“方才说我家大王大可以断了这门亲事的，不是将军你自己么？既然将军都给了我王如此建言，我王纳之亦不为过，又怎会算是背信弃义？”
“你——！”
“再者，”祖珽直接打断了秃突佳的怒喝，继续朗声说道，“方才分明是将军自己所说，说公主如今尚未过门，大不了各回各处。既然尚未过门，因故绝婚也是合情合理，又谈何无耻至极？还望将军慎言！”
“无耻魏人，你胆敢——！”
秃突佳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祖珽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侍立的执戟卫士同时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按住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那姿态本身已经是一种足够明确的回应。
秃突佳面目狰狞，脸颊抽动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着祖珽那张丑陋而又傲慢的脸孔，牙齿在嘴里咬得咯咯作响，但嘴唇仅仅是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的视线从那两名卫士腰间泛着冷光的刀柄上扫过，又收回来。他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武要北原，魏境之内。他身后虽然有十万骑兵，但那十万骑兵还停在三五里之外，而眼前这扇营门后面，已经有人做好了翻脸的准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上来的：“高洋小儿背信弃义，公然悔婚，辱我太甚！今日之耻，我柔然勇士都会铭记在心，他日有仇必偿……不，不需他日……今日！老子今日就要让你们，让高洋小儿付出代价！”
秃突佳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转过身，朝着自己的马走去。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更重了几分，像是要把满心的怒火都压进那一个动作里。
接着，他忿忿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两万人的仪仗队伍以及在阵列之中高高扬起的那面大纛，再次咬了咬牙，旋即勒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亲卫队伍，朝着北面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策马而去。
祖珽站在原地，翘着嘴角目送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身边的护卫吩咐道：“走吧，快回去准备……柔然人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