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秃突佳不把两万人的仪仗队伍放在眼里……看他的身后,可是跟着十余万的柔然骑兵,还是郁久闾阿那瓌亲自率领!
别说别的,光看人数和气势上,自己这边就已经输了一阵。
祖珽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秃突佳。
秃突佳正抱着手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方才没有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心满意足的审视,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他会是这副表情。
“我方才说过了,送亲的事,按照我柔然的规矩来。你们的人不必靠近,只消在旁边看着便好。我柔然勇士自会护送公主南下,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
秃突佳的态度比起先前还要更加桀骜。
祖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然保持着表面上的平稳:“……我明白了。我朝已在武川镇以东的武要北原设下营帐恭迎公主。自武要北原以南,便是我大魏疆界。那里地势开阔,便于扎营,也方便两国仪仗交接。”
秃突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武要北原位于抚冥镇的东南方向,正处于东魏和柔然汗国边境的交界之地。
两国的迎亲和送亲队伍从抚冥镇南下缓缓而行,经过了两日的跋涉,终于抵达了这里。在这期间,祖珽已经派出过斥候仔细观察过沿途的柔然骑兵——数量果然远超十万,当在十五万上下。而且各个看起来精悍无比,当是柔然的主力部众无疑。
也就是说,郁久闾阿那瓌这回是拿出了压箱底的东西,来给女儿装门面、撑场子啊。
面对十五万柔然骑兵那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东魏的两万仪仗队伍几乎是噤若寒蝉,数日来基本全都无声地在旁边护送着蠕蠕公主远嫁的车杖。
在抵达了武要北原之后,双方的队伍便重新列开了阵势。东魏的人已经提前在这片开阔的平原上扎下了绵延数里的营寨,帐幕排列整齐,旌旗井然。
柔然骑兵没有安营扎寨。他们在郁久闾阿那瓌的狼头大纛下重新集结,并继续严阵以待。而秃突佳则带着大约十余人的亲卫队伍,策马朝着东魏大营的方向缓步行来。
与此同时,祖珽已经在大营门口等候多时了。他身上的朝服依旧鲜艳,身后列着数十名执戟卫士,甲胄鲜明,手按刀柄,在大营门前一字排开,形成一道沉默的警戒线。
祖珽见秃突佳的马队行至营前,便微微拱手,脸上挂着一个恰如其分的笑容,开口道:“秃突佳将军远来辛苦。武要北原已在我大魏境内,如今公主既已入魏境,便烦劳将军将公主请出,乘坐于鞍上。”
说罢,祖珽便侧过了身,朝营门内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秃突佳眉头一皱,他放眼望去,只见大营的门口已经铺上了一大片毛毡,在正当中一副崭新的马鞍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那里。鞍鞯以红绸裹饰,绸面上绣着缠枝莲花和蝙蝠纹样,寓意平安吉祥。马鞍置于一张矮案上,案前铺着一段同样以红绸覆面的短毯,在风中微微泛起细碎的波浪。
秃突佳的目光落在那副马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又望了望东魏营中支起来的那些帐篷,最后视线落在祖珽脸上。他的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被风沙磨砺了多年的眼睛里却愈发冰冷。
“使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公主为何要乘什么马鞍?”秃突佳张口问道,语气丝毫不见一点客气,并伸出手来指向祖珽身后的大帐,“还有,你们营中的帐篷为何帐门皆向南面敞开?”
祖珽依然保持着微笑,语气恭敬却清晰:“这是中原迎亲礼俗之一。新妇乘鞍,‘鞍’与‘安’同音,取‘新妇乘鞍,万事平安’之意。当初我家大王迎娶李后时,也是由她乘鞍而后入府。至于南向立帐,亦是尊中原之礼。中原以南面为尊,是故天子登基皆面南背北,亦从其俗也。公主既入我魏国,自当遵从中原礼俗。”
秃突佳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那副红绸裹饰的马鞍,又抬头看了一眼祖珽身后那列执戟卫士,最后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祖珽那张依然挂着笑容的脸上:“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迎亲送亲,一切皆依我柔然之俗行事。我家可汗的公主不是你们小高王的李后,你们中原的礼法管不到我们柔然女子身上!把马鞍撤了,另外让你们的人重新立帐!我们柔然以东向为尊,所有帐篷都要向东面开,不得有误!”
祖珽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他没有立刻照做,而是微微直起身,语气依然保持着外交场合特有的谨慎,却比方才更加明确:“将军,武要北原已在魏境之内。既然公主已经入魏境,依照大魏的礼法行事,也是理所应当。这并非祖珽故意刁难,而是两国联姻向来遵循的惯例。”
秃突佳一听这话,顿时剑眉倒竖,虎目圆睁。他忽然翻身下马,动作快得让祖珽身后那列执戟卫士都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戟柄。秃突佳大步走到那张矮案前,猛地伸出一脚,正踹在那副红绸裹饰的马鞍边缘。
马鞍被这迅猛的力道直接掀翻在地,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上面的红绸也被扯散了一角,缠枝莲花的图案被压进了沾着草汁的泥土里,留下一片凌乱的暗红。
祖珽和他身后的护卫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秃突佳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灰尘,目光直直地落在祖珽脸上,先是冷笑一声,然后伸出手指指着祖珽的脸,厉声喝道:“你给我听清楚了——别说这是在武要北原,就算是在你们魏国的国都邺城,我们可汗的女儿嫁到你们魏国,也依然要行我柔然之礼!你们那些中原来的规矩,管不着她!”
祖珽眉头一簇,向前欠了欠身,拱手说道:“将军此言差矣。嫁入的新妇行夫家之礼,本就理所应当。公主到了夫家,自然当入乡随俗。昔日我朝兰陵公主嫁于可汗之子庵罗辰为妻和亲,不也是遵从了你们柔然之礼俗么?”
“区区魏人,岂可和我家可汗之女相提并论?”
秃突佳顿时双目一瞪,让祖珽不由得闭上了嘴。
接着,秃突佳侧过身,带着十足的挑衅神色,挥手指向身后那片延绵数里的骑兵阵列,声音再次拔高了几分:“看见了吗?那便是我柔然十万勇士,你们小高王不是想见识见识我柔然的兵威吗?这一回他算是见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