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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放心。我王早已下令，让李后空出正室，如今已是虚位以待，就等公主入主王府了。”祖珽笑眯眯地欠了欠身。
秃突佳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和他派人打探到的消息正相吻合，高洋似乎的确已经让李祖娥让位。
他没有在继续纠缠于这个问题，而是又打量了一下祖珽，问道：“我先前听使者说，小高王说要亲自来迎亲，怎么不见他人？”
祖珽微微一笑，侧过身，朝身后那片正在缓缓展开的仪仗队伍伸手指去：“将军请看——我家大王就在那边。”
秃突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两万人的仪仗队伍已经基本列阵完毕，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片被铺展开来的锦缎，泛着沉沉的赭黄与铁灰之色。
甲士执戟而立，旗手扶旗不动，车驾整整齐齐地排列成数条平行的长线，鼓乐手的铜钹和编钟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整支队伍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卷，只有风从队列之间穿过时，发出极轻的、像是呼吸一般的声响。
而那面巨大的“大丞相 渤海王 高”大纛，正悬在队列正中央的方位，旗面在风中缓缓展开又落下，像一只正在缓慢鼓动的胸膛。
在大纛之下，一匹黄骠骏马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马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身姿挺拔，肩宽背直，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明光铠，护心镜被擦得锃亮，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没有戴兜鍪，发髻用一根素色银簪束住，面容在大纛投下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但那一身银白色明光铠在日光下的反光却格外醒目。
秃突佳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虽然看不真切，但他心里知道，高洋的确来了，他就在那面大纛之下。
他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扫了一圈那壮观的仪仗，视线重新落回祖珽脸上，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紧涩：“……小高王这阵仗，倒是摆得不算小。”
祖珽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那股被压住的审慎，依然微笑着，语气轻松而恭敬：“按照中原的礼俗，迎亲时大王应当亲自带仪仗行至公主帐前，以表敬意。因此还请将军引路，让我家大王率仪仗至帐前迎候。”
秃突佳的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他放下手臂，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隔：“且慢。”
祖珽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却依然挂在那里：“将军有何指教？”
“为何小高王要来帐前迎亲？”秃突佳的眼睛盯着祖珽。
“此乃是中原迎亲之礼俗，”祖珽微微一笑，像是在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讲课一样，“迎亲之时，男方当率领迎亲队伍亲至府前，呼唤新妇现身，名唤‘催妆俗’。我家大王先前迎娶李后时，也是依此礼制行事，并非我王与祖珽临时起意。”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谁准许你们按中原礼俗来迎亲了？”秃突佳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平过的冷硬，“你们的礼俗是你们的，我们柔然有柔然的规矩。你回去告诉小高王，送亲的事，按照我柔然的习俗来办。”
祖珽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他微微直起身，语气依然保持着外交场合特有的谨慎，但措辞比方才更加明确：“将军，迎亲礼俗乃是两国邦交之大事。不单单是我王，随他一同北上的这两万人的仪仗队伍，也已经准备了多时，还望将军明鉴。”
祖珽故意提到两万人的队伍，显然就是在给秃突佳以压力，想让他知难而退。
秃突佳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祖珽，那双被风沙磨砺了多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正在缓慢凝聚起来的冷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祖珽，冷笑一声：“我说了，迎亲的事按柔然的规矩来。至于你们的人……哼。”
话刚刚说到这里，祖珽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那震动起初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移动，又像是极远地方传来的雷声滚滚而至。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北面望去。
然后祖珽便脸色微变。
北面的地平线上，烟尘正在升起。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灰线，很快便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像是一面正在从地面升起的灰色巨幕。
紧接着，马蹄声也传了过来，起初稀落，很快便密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灰蒙蒙的烟尘之中，无数骑兵正在涌出来，他们不是列阵前进，而是以一种铺天盖地般的洪流姿态向前推进，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草原本身正在缓慢地翻涌。
祖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看见那些骑兵在距离秃突佳的营帐大约二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烟尘渐渐落下，露出底下那一片几乎望不见尽头的阵列。
马匹连成一道延绵不绝的黑线，从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几乎超出了他目力所能及的范围。骑兵们各自挥舞着手臂，口中兴奋地嚎叫着，似乎在模仿狼群之像，虽然散乱无阵，却给祖珽以摄人心扉的震撼之感。
在那道阵列的正中央，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被高高举起，旗面以深黑色的锦缎制成，狼头的图案以白色丝线绣成，在午后的日光中格外刺眼。大纛之下，一名须发花白却身形魁梧的骑手勒马而立，正是柔然头兵可汗郁久闾阿那瓌本人。
阿那瓌缓缓抬起了手臂。紧接着，那道骑兵组成的堤坝刹那间沉默下来，然后下一刻，成千上万的骑兵又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喝，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滚雷，在空旷的草原上反复回荡，震得祖珽脚下的草地都像在微微颤动。呼声延续了数息之久，然后缓缓沉寂下去，重新归于宁静。
放眼望去，汹涌而来的柔然骑兵当不下十万……不，甚至有可能还要更多。这个阵仗，早已经将东魏看似壮观的仪仗队伍给比了下去，压过了至少一头。
祖珽的脸上一直挂着的外交礼仪般的笑容早已消失。他手里还攥着马缰的末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