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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大丞相府中，宇文泰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面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在晋阳、邺城和洛阳三个圆圈上来回看了许久，而后视线又转回到长安上面后，不由得轻声一叹。
在当初高欢遇刺，高洋上位之后，赵贵等将就曾经来找过自己，建议趁着高欢已死东魏人心浮动，且高洋在朝中根基未稳之际乘机东出，探一探高洋治下的东魏究竟是什么成色。
那时候，自己给出的答复，是婉拒。
若是高洋小儿难以掌控伪朝朝政，我军那时再乘机东征，亦为时未晚……
自己对赵贵说的那句话言犹在耳。
那时节，宇文泰也的确还面临着瀍曲一战失败后需要恢复元气的局面，两相权衡之下，他做出了暂且观望的决定。
只不过这一年下来，他却是越观望就越失望。
高洋接替高欢的大权之后并没有引起东魏朝堂的激荡乃至变故，一年下来外修武备内修政理，把偌大一个国家治理得颇为井井有条，完全没有任何的崩溃之兆。
虽说对此宇文泰也早有了心理预期，但终究还是有些感到失望的。
“高欢不死矣……”
宇文泰注视着舆图上邺城那个圈，伸出手指重重点了一下，然后又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来。
恰好这时，已经升任大行台度支尚书，领著作郎兼司农卿的苏绰快步走了进来，向宇文泰拱手一礼：“见过大丞相。”
“令绰来了，你的身体情况如何了？”宇文泰望了一眼脸色蜡黄而又有些消瘦的苏绰，担忧地抬手虚扶，然后指了指一旁的座位，“有什么事情坐下再说。”
“气疾而已，卑职已经有所好转，不劳大丞相费心。”
苏绰微笑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脸色没那么难看，然后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文书，递到了宇文泰的案前，压低了声音说：“大丞相，细作来报。”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就让宇文泰神色一凛。他赶忙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然后眼前一亮。
“此报可属实？”宇文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苏绰。
“晋州刺史孝宽善于抚御，能得人心，其所遣间谍入东者皆能尽力。卑职已让韦孝宽再三确认过，所报确然无误！”
苏绰斩钉截铁的态度让宇文泰终于点了点头。他沉吟半晌，而后缓缓说道：“若果真如此，则此机断不可失！”
“卑职亦是此意！”苏绰用力点头。
一拍即合之下，宇文泰当即面色肃然。先前查看舆图时的那股颓丧之气早已经消失无踪。他顿了顿之后，低声对苏绰吩咐道：“令绰，速去调拨府库军粮，并征发关中士卒。动作不必太快，但一定要隐蔽并尽量低调，能保密多久便保密多久！”
“卑职明白！”苏绰起身一礼，匆匆领命而去。
在苏绰走后，宇文泰再次回到了那面舆图跟前。这一次他的视线落在了洛阳的那个圆圈上，目光炯炯有神。
而几乎与此同时，在抚冥镇北面三十里的草原之上，东魏的迎亲队伍已经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这里。
暮春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尚未完全褪尽的凉意和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腥气，将草尖上残存的枯黄与初生的新绿一同压得向一侧倾斜。
这一片草场水草丰美，是柔然人入春后常选的驻牧之地，如今却扎满了灰白色的毡帐。帐与帐之间拉着粗绳，绳上晾着风干的肉条和洗净的毛毡，偶尔有几匹散放的马匹低着头在帐间踱步，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祖珽勒住马，抬手遮了一下眼前的风沙，眯起眼睛朝那片营帐的方向望了片刻。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朝服，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头上簪着进贤冠，算是在这趟北上途中最正式的一身行头了。作为尚书仪曹郎中，他的本职工作就是负责朝廷的礼仪之事。此次高洋迎娶蠕蠕公主，便将他任命为了迎亲的使者，也算是正当其职。
祖珽回头瞧了瞧。在他身后，两万人的仪仗队伍正在草原上缓缓展开阵型。
队伍是按照高洋亲自批复的仪制来编列的。最前方是三百名执戟甲士，个个身披铁甲，手执丈余长的画戟，戟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甲士之后是五列旗手，赭黄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绣着“高”字的帅旗和“渤海王”的仪仗旗交替排列，远远望去像一道流动的黄色河流。
旗手身后是数排鼓乐手，大鼓、号角、铜钹、编钟一应俱全，虽然没有奏响，但那股蓄势待发的肃穆之气已经足够让任何看到的人心头一凛。
再往后是数不清的车驾、马队、辎重车和后勤人员，前后绵延数里之长，像一条正在草原上缓慢展开的巨蛇。所有的马车都漆成了黑红两色，车帷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与瑞兽图案，车顶立着铜制的节旌，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发出细碎而清亮的金属碰撞声。
队伍正中央立着一面数丈高的大纛，旗面以明黄色的锦缎制成，边缘镶着黑色的羊皮滚边，上用浓墨大字书写着：“大丞相 渤海王 高”。旗杆粗如人臂，被三名壮士合力扶住，在午后的天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
看到这个场面，祖珽那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接着，他便策马前行了百余步，在一座相对宽敞的柔然毡帐前勒住了马。
帐前站着一个人，身量宽厚，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格外锐利，正抱着手臂打量他。此人正是阿那瓌的弟弟秃突佳。秃突佳腰间系着镶了金银的革带，旁边还挂着一柄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弯刀。
祖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朝前走了两步，拱手行礼，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大魏尚书仪曹郎中祖珽，拜见秃突佳将军。祖珽奉渤海王之命，前来迎娶公主，让将军在此久候了。”
秃突佳没有还礼。他依然抱着手臂，目光在祖珽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正在缓慢列阵的仪仗队伍，然后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似有意似无意的傲慢：“你来了。不知小高王身边的后位，是否已经空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