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祖珽的这个计谋也不是万无一失,至少就有三方面的风险。
首先,将河东、河北乃至河南的常备兵马暗中调动至北部边境,虽然避免了征发士卒随着带来的泄密,能够瞒过柔然人的耳目,但常备兵马的调动也意味着东魏守备力量的松动。
如果这时候宇文泰或者南梁起兵来攻,那么直到大规模征发的士卒到位之前,自己在西部和南部前线的防卫力量将会十分薄弱,给予他们以可乘之机。
对于这一点,高洋认为还是需要冒一冒险的、毕竟如果自己不能一锤定音击败柔然,那么北面肯定会被他们牵制自己大量的兵马。这样一来到时候面对宇文泰或者南梁也难免会面临兵力亏空的状况。与其这样,那倒不如放手一搏,争取彻底铲除柔然,或者至少让他们十年乃至数十年不敢南顾。
第二点,就是道德层面的制约。迎亲之时公然悔婚,这无论如何说出来都不太好听。虽说祖珽表示在面对柔然使者时自己会尽量把这悔婚的过错甩到对方头上,但归根结底做出悔婚决定的是高洋。
万一祖珽“舌战群儒”失利,没能将挑起战端的锅甩出去,那自己的名声总归都要因之受损。况且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一旦这一次一击不成,那么将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柔然人都绝不可能再和自己谈任何的联姻之事。北方肯定会反复遭到柔然人无尽的滋扰。
但好在,这些事情最终没有发生。
而最后一点,就是一向狡诈的柔然人万一没中激将法,没有派兵给自家的公主助威,那样的话又该怎么办?
当高洋向祖珽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祖珽只是眨了眨眼,带着狡黠的笑容回答:“若是柔然人真的不中计,那大王就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迎娶蠕蠕公主为后,然后等李后诞下男孩,再重新立为王后就好了啊!”
面对祖珽的这个答复,高洋先是愕然,然后是无奈地笑笑。的确,有了祖珽先前给出的那个用来兜底的方案,自己再走一步这么激进的险棋,看上去就没那么危险了。
因此,高洋才提前给李祖娥打了一剂预防针:假如柔然人这回没有中计,真的让我把蠕蠕公主迎回来了……那到时候就只能暂且先委屈一下你了。
对此,李祖娥的反应是慨然应允,就如同史书上记载的娄昭君那般。
这也让高洋颇为感叹。
“大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末将佩服!”斛律光双手抱拳,带着激动的神情向高洋深施一礼。
高洋摆了摆手,笑着说:“这个主意归根结底不是我出的,我可当不起运筹帷幄这个称号!”
“主意或许不是大王出的,但如此行事的决定是大王做的啊。”斛律光一脸正经地回答,“若大王是优柔寡断之主,即便面前有再好的谋略,也未见得能够用之!因此说大王运筹帷幄,并不过分!”
高洋怔了怔,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以沉默寡言著称的“落雕都督”,感慨地点了点头。这话如果别人来说,或许有拍马屁的嫌疑。但是如果是斛律光来说……那大概率就是出自于他的肺腑之言。
“明月将军,这次围剿柔然一战,我没有派你北上,你不会怨我吧?”高洋看着比起斛律羡还要高出半头的斛律光。
斛律光一愣,然后应声而答:“回大王,大王所作决策自有依据,末将不敢妄议。”
高洋笑了笑,示意斛律光先在旁边入座,然后开口道:“令尊斛律大行台,需要统率晋阳兵马北上,让他出征乃是理所应当;慕容绍宗素晓兵事,我军如何埋伏、如何布阵,何时出击等等,有他在的话都不用我来操心,故而遣他领兵北上;至于令弟丰乐将军,一来邺城的这两万兵马需要有人统领,二来他年纪与我相差不多,正好可以假扮与我。柔然人从未见过我的真容,只要立起我的大纛,又远远望见丰乐将军年轻的容貌,便自然不会有异。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我才命他们三人共同讨伐柔然。”
其实最开始,高洋原本是打算真的亲自北上,和柔然一战的。不过当他和陈元康等人一商量之后,就立刻被劝阻下来了。陈元康认为只要成功引来柔然主力,那么之后的一切就自然是水到渠成,高洋是不是亲自领兵并不会有多大的区别。
相反,柔然人都惯于骑射,一旦在两军阵前高洋一个不小心中了一箭,那可就是纯纯的得不偿失了。
在意识到风险与收益并不匹配之后,高洋便也放弃了亲自北上的想法,改为派遣斛律羡假扮自己,带着邺城的兵马充作迎亲仪仗。
如今看来,就算没有自己,他们这仗也足够打得漂亮。这让高洋由衷地感到十分欣慰。
自己的麾下里面,终于有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了!
“是,大王深谋远虑,末将断不敢心生他念。”面对高洋的解释,斛律光只是脸色平静地抱了抱拳,没有说别的什么。
高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明月将军,这次讨灭柔然你虽然没有上阵的机会,但关中宇文泰、南梁萧衍都还尚在,日后有的是你建功立业的机会,你就放心吧!”
“是!”
就在高洋和斛律光二人为终于一举扫清了北面的威胁而高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音。
高洋抬眼望去,只见刘桃枝风风火火,一脸凝重地快步走入了厅堂。他来不及向高洋施礼,就三两步来到了高洋面前,将一封书信递了上去。
“大王,高司徒急信。”刘桃枝低着声音禀报道。
“高司徒?”
一听到高敖曹的名字,原本还在欣喜于北面胜利的高洋顿时心头一紧。他赶忙三下五除二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便看了起来。
只看了两行,高洋的眉头就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大王,高司徒信中有何急事?”斛律光看到高洋的表情,就知道信中没写什么好事,赶忙开口询问。
高洋此时也读罢了信,抬起头来,面色铁青。
“高司徒写的是求救信,”高洋开口,声音中有些沙哑,“宇文泰……大举东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