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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墉城头，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向西面偏斜过去。
城墙上，东魏的旌旗迎风猎猎，女墙后面那些士兵一个个都面容严峻。在他们视线的远方，西魏大军的营帐绵延数里，气势如火如荼。北面是赵贵的营垒，东北面是宇文泰的中军大帐，东面则是李虎的阵列——三面合围，如同一只正在缓缓收拢的巨掌，将这座城池死死攥在掌心。
宇文泰的兵说少不少，但说多也没有太多。毕竟他两年前刚刚经历过瀍曲的大败，不仅损失了不少兵马，还折了骠骑大将军侯莫陈顺，元气并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能够调集总计五万人的大军，已经算是倾关中之力了。
只不过，这些兵马的数量还不足以将这个洛阳团团围困。
然而可惜的是，城中的东魏兵马数量也并不太多。河南道大行台高敖曹率领的东魏兵马在弘农附近败给宇文泰之后，便向东退兵，进入了洛阳城中。在那之后，他便把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了这赫赫有名的“河南四镇”之一的金墉城内。
只要金墉城不丢，洛阳便不算彻底陷落；只要金墉还在手中，西魏军便不敢放心东进。对此，无论是高敖曹还是他的大行台仆射段韶都心知肚明。
高敖曹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着垛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远处那片灯火之上。他的甲胄已经数日没有卸下，肩甲上还残留着前日激战时被流矢擦过留下的浅痕，胡须也长了些许，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粗粝。
他神情肃然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段韶沿着城楼的台阶走上来，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营垒，也沉默了片刻。
“高司徒在看宇文泰的中军？”段韶终于开口，声音透着些许疲惫，却依然精神。
“嗯。”高敖曹没有回头，“他中军大纛的那个位置，比昨日往前推进了大约两百步。看来明日攻城，宇文泰或是打算亲自督阵。”
段韶没有接话，目光也在那醒目的帅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过城下那些正在原地休整的士兵。他们有的靠着城墙坐着，有的在低头擦拭兵器，有的蜷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整座城楼笼罩在一种被压抑住的沉默之中。
“我军还剩多少人？”高敖曹忽然开口。
“加上伤兵，尚不足一万。”段韶答得很快，显然这个数字他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其中尚有战力者，约八千上下。”
高敖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若是放在平时，就算宇文泰带着五万大军来犯，他也丝毫不虚。只是现在，他的主力部队被高洋调去打柔然了，而各州也还没来得及征发人马，这才给了宇文泰以可乘之机。对此，高敖曹心里并不服气。
要不是我兵少……怎么会轻易输给你宇文泰！
高敖曹沉默了片刻后，转过身靠在垛口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的旗帜上，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孝先，你说……洛阳还守得住吗？”
段韶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高敖曹这句话不是在问战况，而是在问另一件事——这个决定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不止一遍，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帮他斟酌衡量，甚至于做出决定的人。
“高司徒是想说，弃守洛阳，退兵虎牢？”段韶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只是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高敖曹微微点头：“如今我军兵力不足，宇文泰四万大军围城，若是他倾尽全力开始强攻，我军这一万人恐怕也未必能支撑很久。而与其在这里被耗光，不如趁早撤出去，退守虎牢。反正现在宇文泰的兵力也做不到四面包围如铁桶一般，我军若是想要弃城出奔，还是做得到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沉了一分：“等到各州兵马集结完毕，斛律金等将的主力也南返之后，我军再同小高王一起联手，将洛阳城重新夺回来，也不是不可能。孝先应该明白，我不是怕死。我只是不想让这一万弟兄白白折在这里。”
段韶安静地听完了。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沿着城楼走了几步，像是在借着那段短暂的距离来整理自己的思路。然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高敖曹，缓缓开口：“高司徒说得不错，退守虎牢或许确实是稳妥之策。但末将以为……现在还不到撤的时候。”
高敖曹抬了一下眼皮：“为何？”
“金墉城城防坚固，粮草尚足，即便宇文泰全力攻城，没有半月之功也拿不下来。但若是现在弃守，退兵虎牢，那洛阳便拱手让人。等到小高王的大军集结完毕，宇文泰估计早就加紧修缮了城防，到那时想要再从宇文泰手里夺回这座城，可就不是半月之功了。”
“嗯……”
“而一旦洛阳夺不回来，那么届时宇文泰便可以洛阳为基，向西可呼应关中，向东可蚕食河南。虎牢城以西再无寸土能守。真要让宇文泰在洛阳站稳了脚跟，我军之后想要再把他推回去，付出的代价只会成倍地增加。”
说到这里，段韶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回高敖曹脸上：“末将以为，我军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只要等到北军南返，援军抵达，我军便能与之里应外合，大破宇文泰于洛阳城外，彻底扭转局势。”
“孝先说的不无道理。可是这援军……能回来的那么快么？”高敖曹脸上仍然阴云密布，“我虽然已经给小高王派快马送去了求救信，只是小高王为了打柔然，连我河南兵都调走了，邺城的兵马又怎会不动！估计小高王纵是想要救援，也难以拨出兵马南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