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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王北伐柔然，调走的多是骑兵。”段韶沉吟着回答道，“只要得胜即返……想来不会太过迁延时日才是。”
高敖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内心之中反复做了权衡，然后才缓缓点头：“好吧，孝先说得在理。那我军就再守几日。”
段韶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城楼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沿着阶梯快步冲上来，脸上满是尘土。他在高敖曹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发喘：“高司徒！段仆射！邺城有回信到了！”
高敖曹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斥候递来的书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字。段韶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从高敖曹的表情里他已经猜到了几分。
高敖曹放下信纸，脸上浮现出这些天来难得一见的亮色：“是小高王亲笔。他说——会亲自领百保勇士南下救援。”
“哦？那些百保勇士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小高王不仅带他们来援，还亲自上阵……”段韶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是啊……小高王果然是有情有义之人，我高敖曹没看错！”高敖曹颇为欣慰地攥了攥拳头。
这时，段韶注意到了斥候的表情，似乎他还有些话没有说完，于是伸手指着那名斥候开口询问，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还有何事？一并说吧。”
斥候抬起头，喉结动了动，声音依然发喘，却比方才更加急促：“回段仆射！还有急报！据游骑探查，宇文泰方才从营中分出一路兵马，约五千步骑，由达奚武率领，朝河阳南城方向疾驰而去了！看架势，是要分兵突袭河阳南城！”
“什么？！”
高敖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段韶，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沉重的目光，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色。
他们都清楚，河阳南城是控遏河桥的南大门，一旦那里失守，高洋的援军便无法从河桥南下。上次的瀍曲一战，宇文泰便是试图孤注一掷，全力扑击河阳南城。现在，他显然也是打着同样的算盘，想要通过切断河桥，彻底阻断北面援兵南下的道路。
“高司徒，河阳南城如今是何人在据守？”段韶赶忙转向高敖曹，神情有些焦急。
“我的督将呼延族。”高敖曹同样面色阴沉，“他手里只有不到一千郡兵，还几乎都是没怎么打过仗的辅兵。仅凭呼延族那点兵马，根本挡不住五千人的突袭。一旦城池失守，河桥被断，小高王的援军便过不来。”
段韶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高敖曹：“高司徒，必须有人率兵去救。北豫州刺史薛孤延何在？”
上一次，以寡兵在河阳南城阻挡了宇文泰数万兵马连日猛攻的正是薛孤延。现在危机再临，段韶也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
“还在虎牢城中镇守，严防宇文泰分兵袭取我河南的大本营。”高敖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他在虎牢也只有数千部众，虎牢是河南的根本，那些兵马半分都动不得。一旦虎牢有失，我们连退路都没了。”
段韶点了点头。高敖曹所说的他当然知道，薛孤延镇守虎牢，决不可轻动。
那样的话，唯一能够前去救援的部队，就是……
段韶抬起头来，看向高敖曹。
高敖曹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犹豫。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城楼下方那面正在被风吹动的大旗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看向段韶：“我即刻带两千精骑出城，驰援河阳南城。你留在城中，替我守住金墉。”
段韶微微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高司徒，两千人够吗？那达奚武可不是泛泛之辈，而且有五千之众，要不然……”
“够了。”高敖曹拍了拍腰间的佩刀，“我又不是去跟宇文泰决战，只是去守住河阳南城，拖到高王的援军抵达为止。多带一人，城里守城就少一分力气。”
他顿了顿，反过来叮嘱段韶：“倒是你，孝先。我带走两千骑兵，城里就只剩不足六千的能战之兵了。明日宇文泰若是全力攻城，压力只会更大。你……”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后面的担忧没有说出口，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段韶闻言，淡然地轻轻笑了一下。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望向城外连绵的敌营，又缓缓扫过身边的城墙、女墙、垛口，最后落回高敖曹脸上。
“高司徒放心。金墉城城坚粮足，墙高壕深，守城器械齐备。区区宇文泰，还不足以让我段韶弃城而走。末将身受高王与小高王厚恩，又蒙小高王与司徒信任，托付守城重任。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段韶说得并没有多么慷慨激昂，但是高敖曹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凝重与感慨。
接着，段韶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青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金墉城，从曹魏时便立在这里，历经多少战火，多少朝代。今日有我段韶在，它便倒不了。别说他宇文泰只有五万人，就算再来五万，我也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支箭！”
清风卷着硝烟与尘土的味道吹过来，掀动段韶的衣袍与鬓发。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夕阳里，身形不算高大，却像一根钉在城楼上的铁柱，稳稳地撑着整座金墉城的底气。
高敖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抬起手，在段韶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厚重的甲胄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孝先保重，等我回来。”
高敖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甲叶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阶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