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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丞相，末将听闻高敖曹率精骑出城了？”
洛阳城外的西魏大营里面，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雍州刺史侯莫陈崇大步跨入宇文泰的帅帐，向着端坐案后的宇文泰急切地问道，甲叶随着他急促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侯莫陈崇年纪三十有余，面容严峻身姿雄壮，一看就是名久经沙场的善战猛将。当年他跟随贺拔岳西征关中叛党万俟丑奴，在两军阵前单骑冲入敌军阵中，在马上将叛党首领万俟丑奴活捉，以致威名大噪。
宇文泰望着眼前这名先前参加过小关、沙苑、河桥等战的名将，微微点头：“半个时辰前刚到的消息。高敖曹带了两千骑兵，从城东出城，绕过赵贵在城北的营垒，穿邙山而过，沿邙山北麓直奔河阳南城方向去了。看旗号，是他亲自领兵。”
“既然如此……大丞相，末将请命，请准许末将率本部兵马即刻追击，截杀高敖曹！”侯莫陈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双手抱拳，发出了一声闷响。
宇文泰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凭几上，目光在侯莫陈崇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某种掂量什么。
他当然知道侯莫陈崇与高敖曹之间的旧仇——瀍曲之战时，侯莫陈崇的兄长侯莫陈顺在大军撤退过程中遭遇高敖曹部众的追击，在阵前被高敖曹所杀。他们兄弟二人关系一向和睦，因此这笔账侯莫陈崇一直记在心里，这两年以来从未忘记。
但宇文泰也知道，此刻分兵追击并非上策。他的主力正在围困金墉城，河阳南城那边，他已经分出了五千兵马交由达奚武统领，以攻城断援。先前瀍曲一战守河阳南城的是东魏北豫州刺史名将薛孤延，而且守城部众也有数千之多，因此自己率兵数万强攻几天也没能拿下。
但这一次不同，守城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而且城中只有寡兵，并无战力，达奚武那五千人应当已经足够在援军抵达之前拿下河阳南城。高敖曹即便率两千精骑前去救援，也不过是以寡敌众。
“高敖曹不过两千人，达奚武有五千兵马围城，足以应付。”宇文泰的声音平稳而从容，“你这边，还是专心准备攻——”
“大丞相！”
侯莫陈崇打断了他的话，这在西魏军中是极为少见的逾矩，但他此刻显然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急促而滚热：“末将知道大丞相顾虑什么。但高敖曹杀我兄长之仇，末将若不亲手相报，日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末将只带本部三千兵马，追上高敖曹，必斩其首级而还！若不能胜，末将提头来见！”
提头来见……这话虽然说得重，但宇文泰知道，自己对此当不得真。
依侯莫陈崇的地位和历战的功勋，就算他真的没有得胜，自己也绝对动不了他。
况且，阵斩高敖曹……这普天之下是否真的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宇文泰心里还要打一个问号的。
现在唯一重要的是，执意出击的侯莫陈崇，心中对此的执念究竟有多深。
帐中安静了片刻。宇文泰的目光在侯莫陈崇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这句话里有多少是意气用事，然后他缓缓开口，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却似乎比方才松动了些许：“达奚武已经在河阳南城下部署了五千兵马，他那边不需要你再分兵接应。”
“末将不是去接应达奚将军。”侯莫陈崇的目光灼灼，“末将是要趁高敖曹尚未抵达河阳南城之前，在半路截杀他。如此一来，河阳南城便更无援兵可救，达奚将军攻城的压力也会减轻。一举两得！”
宇文泰沉默了片刻。作为一军主帅，他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再分兵去别处。高敖曹出城，还带走了两千精锐，这对于兵力其实也算不上富余的宇文泰来说可谓是夺取金墉城的天赐良机。他希望在接下来对城池开展猛攻，趁着高敖曹不在攻下洛阳城，占住这座天下之中的旧都。
但宇文泰也清楚，侯莫陈崇等待和高敖曹战场相见的机会已经等了两年。如今他只有两千兵马，也正是擒杀这个河南道大行台的绝佳时机。
尤其是，平时一向寡言少语的侯莫陈崇此刻竟然在自己面前一连说了这么多话……可见对方的情绪已经多么的激动。要是这个时候将侯莫陈崇按住……作为贺拔岳时代的老人，今后势必会和自己产生些许龃龉，甚至于反目为仇，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说到底，宇文泰在西魏仍然没有高欢在东魏那般崇高的地位。比起西魏诸将的主公，宇文泰更像是那些手握势力将领所推举出来的联盟首领，必须照顾到朝中各方的利益。
所以有些时候，他就必须要做些退让才行。
况且，如果侯莫陈崇真的能够如他所言那样，半道截住高敖曹的队伍并予以击破，那河阳南城的守军士气势必会进一步下跌，甚至于直接崩溃。到那个时候，河阳南城一战而克，金墉城彻底失去了外援，便完全成为了自己的掌中物。
想到这里，宇文泰又瞟了一眼帐内一旁挂起的舆图。
按照先前细作所报，高洋北伐柔然带走了大部分河南、河北的常备兵力，包括邺城的主力兵马，现在东魏各地兵力都比较空虚。
也就是说，就算高洋想要南下救援，从征发士卒到集合出发，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短时间内根本过不来。
那样的话，仅有两千兵马的高敖曹部就成为了孤军，有达奚武加上侯莫陈崇的队伍，或许真能在这里将这个心头大患消灭掉也说不定。
权衡再三之后，宇文泰站起身来，从案后缓步走出来，在侯莫陈崇面前停住，抬手拍了拍侯莫陈崇的肩头。
“既然如此，将军自去便是。”宇文泰的看着侯莫陈崇，“命你沿邙山北麓追击，若能截住高敖曹，便就地歼灭；若他先一步抵达河阳南城，便与达奚武合兵一处，先破其援军，再取城池。”
“末将遵命！”
侯莫陈崇双手抱拳，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大帐。马蹄声在营中响起，越来越远，很快就融入了即将夕阳西下的天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