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好!”
只见高敖曹厉声一喝,二话不说,扬起马槊便带着麾下的精骑从正面迎了上去,马蹄踏过阵前的土地之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如同一道被猛然释放的箭矢和侯莫陈崇针锋相对而至。
两人在城下的空地上轰然相撞。高敖曹的马槊横扫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侯莫陈崇的面门,侯莫陈崇横槊格挡,槊刃与槊刃交击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侯莫陈崇只觉双臂一震,虎口发麻,几乎脱手。
高敖曹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槊紧跟着刺出,直取胸口。侯莫陈崇侧身闪避,马槊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将肩甲边缘的铁片削下一角。
他回手一槊反击,却被高敖曹用槊杆轻松拨开,槊尖顺势横扫,带着风声砸在侯莫陈崇的战马脖颈上。战马吃痛,嘶鸣着向一侧歪去,侯莫陈崇险些被甩下马背,连忙夹紧马腹稳住身形。
只接了三四合,侯莫陈崇已经被压得退出了十余步。他面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但心中那股被压了多年的仇恨此刻正像烈火一样烧着他的理智,让他不顾一切地再次冲杀上去。
“杀!!”
“来!!”
随着侯莫陈崇和高敖曹两人难解难分地斗在一起,双方将领的亲兵队伍也如两辆泥头车一样撞到了一处。接着便是后面相继而上的士卒接踵而至,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压在后面的达奚武眉头紧锁。他看到,侯莫陈崇不仅在马槊身法上逊色了高敖曹一筹,而且由于他不顾一切的冲锋,让自家的兵马在阵型上也趋于松散,在和高敖曹部的对阵中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这样下去可不行!
“军分两翼,从左右两侧压上,将高敖曹部包围!”达奚武立即给后军下达了指示。
很快,后军分两翼展开,绕过前面正杀作一处的高敖曹部和侯莫陈崇部,一左一右向高敖曹部的侧面迂回而至。为了给侯莫陈崇助阵,达奚武也策动战马,带着剩余的部众正面推进,参与到了双方的战局之中。
高敖曹和侯莫陈崇此时都醉心于二马相交的刀光剑影之中,而当高敖曹再次双臂一突,以千钧之力将侯莫陈崇逼退之后,却赫然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自己的两千队伍,似乎要被西魏兵马合围了!
虽然认为自己再有两三个回合就一定能够将侯莫陈崇阵斩于马下,可如今已经身为河南道大行台的高敖曹早就已经知道何事为先,何事在后。他趁着侯莫陈崇退后的空档,拨马便走,同时向着周围的兵士们高呼:“弟兄们,莫要恋战,随我来!”
一声令下之后,刚刚还在酣战的东魏骑兵们顿时如潮水般退去,在高敖曹身边重新集结,并向后方开始迂回。
达奚武眉头一皱。他知道高敖曹部都是骑兵,因此比起机动力有限的步兵来,那些骑兵能够更加迅捷地脱阵而出。如果不能趁着这个时机将高敖曹部彻底包围,高敖曹的那些骑兵就能借助速度优势边打边走,让自家兵马吃尽苦头。
“速速压上!莫要给高敖曹脱阵的机会!”达奚武挥起马槊,指挥着后军的士兵全力开始前压。
侯莫陈崇也紧盯着高敖曹,厉声喝道:“高敖曹!你哪里走!”
接着,便再次挺起马槊,直奔高敖曹而来。
顷刻之间,侯莫陈崇和他的亲兵们就再次咬住了高敖曹。
“这西贼杂厮,如此难缠……”
高敖曹眉头锁紧,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他倒不是觉得侯莫陈崇的悍勇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威胁,而是由于侯莫陈崇的紧追不舍,让高敖曹的骑兵们无法和西魏兵马拉开距离,就让他们难以脱出战阵,重新进行组织。
而此时,达奚武德后军两翼已经利用这段时间迅速地插上合围,将高敖曹部团团保住。
“哈哈哈!高敖曹!这下看你这贼子要如何脱身!”
侯莫陈崇狂笑三声,然后在马上来了个力劈华山,直奔高敖曹面门而来。
高敖曹挺槊格挡,火花四溅,目光却没有在侯莫陈崇身上,而是焦虑地瞥向四周。
不妙啊……
自己这里被这敌将纠缠难以走脱,身边的兵马也因此陷入了重围……再这样下去,自己很有可能就要折在这里了!
自己倒是死不足惜,可是自己这么一死,河阳南城怎么办?洛阳金墉城怎么办?小高王交给自己的河南又该怎么办?
就在高敖曹一时计无所出之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河桥方向,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一片正在移动的光影。阳光从西面铺过来,恰好照亮了河桥南端那片地势略高一些的土坡,坡面上正在涌出一队兵马,人数约千人左右,阵型严整,衣甲鲜明。为首的那面大旗在晨风中展开,旗面明黄,上书几个清晰而夺目的大字——
“大丞相 渤海王 高”。
那是高洋的旗号。
高敖曹怔了那么一瞬,然后眼中猛地亮起一道光,随即马槊向上一举,将侯莫陈崇的迅猛的攻势重新掀了回去。接着,他扬起马槊,振臂高呼,声音洪亮如钟,在阳光下传遍了整片河滩:
“援军已至!大王援军已至!”
这声浑厚的叫喊不仅所有东魏的士兵都听了个分明,也同时贯入了侯莫陈崇和达奚武等西魏将士的耳中。
他们向北面望去,也看到了高洋的大纛和那支奔袭而来的队伍,不由得惊愕万分。
而此时,那些东魏精骑也如同被点燃的浪潮,一个个激动地齐声呐喊。
“大王援军已至!敌军已败!众将士,随我杀回去!”
高敖曹扯着嗓子再呼一声,然后叫嚷着朝侯莫陈崇便冲杀过去。
在他身后,无数被鼓舞起来的东魏兵将也随着高敖曹一起,朝着西魏的阵线反压回去。
侯莫陈崇在正面的阵脚原本还能维持,此刻却被那股突然暴涨的士气冲得四分五裂。前排的骑兵被反向掩杀过来的东魏军冲乱,有人掉头就跑,有人被夹在中间进退失据,整条战线在顷刻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纹。
四面合围的西魏兵马在看到高洋旗帜的那一刻也都纷纷愕然,原本占优的局面顿时就被扭转。
见势不妙,达奚武连忙从后军策马赶到侯莫陈崇身边,一把拉住他的马缰,声音急促而沙哑:“侯莫陈将军!不能再战了!高洋援军已至,你我的兵马已经乱了阵脚,再打下去只会被包进去!”
侯莫陈崇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面招展的“高”字大旗,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至极的低吼,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他也知道达奚武说的是实情——士气已泄,阵型已乱,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
他恶狠狠地朝地面啐了一口,猛地勒转马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恨意:“撤!全军向东,退回洛阳大营!”